鬼子并没有垮。
虽然伤亡很大,损失很多,但中尉知道,剩下的部队集结起来,据守优势地形,能守很久……他们准备去大北庄后占据村子一段时间,物资带得很足,根本不怕被围。
只是……酒站的地形,或者说他们现在占据的地形并不适合守,离水源太远。
还有一个他们一开始并没有重视的事:石阶西侧虽然能躲避八路重机枪的攻击,但……从山路上下来这一段,一直在八路重机枪的火力范围之内!
这就足以见识到酒站这股八路的阴险狡诈!他们下来的时候,八路重机枪根本就没开火!
连九二式重机枪班下来的时候,八路的重机枪也只在朝中路进攻部队射击,根本就没有压制这个通道!
就在刚刚,中尉派出两个通信兵,一个是派往县城,汇报山里的情况,一个是派往西边,试图追回治安军部队。
两人刚到通道口爬上东西向山路,八路重机枪就打了过来,当场打死一个,另一个……其实八路完全可以打死他,但却轻轻放过了!
这是向皇军展示武力!他们有能力封锁这条通道!他们能掌握石阶西侧的所有人的性命!
九二式重机枪班对此进行了压制,但八路的重机枪对此不予回应,根本不反击压制!
他们的意思很明确:我就要拦人!
马良哪里是不想反击压制啊!那是机枪已经滚烫,子弹也不多了!
李响的掷弹筒,朝石阶西南角进行了射击,两发榴弹轰击,第二发准确命中石阶西侧,进攻酒站西南角的鬼子被炸伤四人,完全缩了回去!
中尉也看到了,八路掌握了掷弹筒,石阶后并不安全。
但八路并没有以此为依托进行反攻,中尉猜测,八路的弹药不多。
现在,僵局已经形成,除了左翼小队撤回了部分进攻八路右翼的步兵,中队的其他人,都被压制在酒站石阶西侧了!
中尉数了数,包括重机枪班和指挥班,只有不到三十人。
还有一部分伤员没能撤回来,酒站西南角,躺了一地,那道矮墙后还有几个能动弹的,中部石阶平台上,整整一个小队躺下了,不知道还有几个活的,八路重机枪碉堡北侧,似乎也有人活着。
这些人……撤不回来,中尉就没有撤退的勇气。
仗打成这样,作为代理指挥官,中尉难辞其咎,必然会受到惩处,如果再抛下未死的伤员,那他就必须剖腹了。
在受惩处不体面的退役,和剖腹这两者间徘徊,中尉有多难熬,未必有人能体会,剩下的士兵都在偷偷朝这边看,希望这个答应他们烧完酒站就向西的指挥官拿出个策略来。
左翼小队的少尉,看向中尉,他想起大尉那句“将不以愠而致战”来。
中尉不可能装死,他下令拯救伤员,暂时固守石阶西侧,向西的通信兵跑出去了,向县城求援的通信兵没能跑脱,还得放出宝贵的信鸽……东边那个懦夫,不知道有没有脑子想到派人向县城求援。
就在他觉得能坚守,想鼓舞一下士气的时候,浑水河南传来动静!
八路!大批八路!肉眼可见的,数百人!穿得像叫花子一样的部队,正乌泱乌泱地朝这边开枪,有人抬着木筏往上游去,酒站南边似乎还有人架桥!
乒乒乓乓的步枪打得热闹,那些老旧步枪打出来的子弹,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没了准头,但剩下的鬼子有些惊魂未定,完全没了往日的气势……
这才是八路的一般部队吧?中尉已经没了心气,举着望远镜观察。
少尉可不这么想,指挥失误的是中尉,他们几个少尉可是奋勇作战来的!只要他能活着回去,就算受到训诫,也不至于……所以他得有行动!
剩下的人,以支援部队为主,几乎有整个中队一半的掷弹筒在手,机枪数量也差不多一半,弹药还足,关键是九二式重机枪还在!
于是,掷弹兵被要求打出所有榴弹,轰击能看到的所有目标!必须遏制八路的冲击!
机枪手也被要求组成环形防御,准备面对八路的人海战术!
…………
浑水河南岸的部队,不是真的要对鬼子发起冲锋。
胡义清楚地知道双方的差距,九连如果不借助防守优势,没有地利,没有算计,早被鬼子中队推进浑水河了!
真要发动进攻,酒站周边这点人未必够看。
要不是必须放鬼子回去让县城知道独立团没事,九连追着鬼子袭扰,这些人还真不一定能逃得掉……当然,九连也可能得承受更大的损失。
所以,二排架桥,只是接伤员过河,填补防御空缺。
浑水河南岸的动静,主要是‘演’给鬼子看的。
上游的过河动作,也只是派两个熟悉地形的民兵班,去占领芦苇荡西边的山头,摇旗呐喊,造成四面楚歌的态势,哄骗吓唬鬼子的。
出路留在北边,鬼子中队的剩余战斗力,还是有能力突出去的,只不过马良已经接到胡义指令,鬼子过那个往北上山路的通道,必须扒层皮下来!
所以,鬼子被吓得用掷弹筒到处轰击,除了阻碍撤走伤员并造成个位数人员损伤之外,并没起到遏制效果——本来就没打算强攻,现在趁机暂停,给鬼子一个喘息的机会,也给九连一个喘息的机会。
…………
鬼子掷弹筒的疯狂开火,还是造成了九连的人员损失。
老赵指挥二排战士装沙包,要在营房和食堂间建一道沙包墙,这是战前准备时疏忽了的,柳兑长还因为这个受了重伤。
食堂里的一排一班,牺牲一人,伤两人。
牺牲的是卧姿用盒子炮反击鬼子的战士,被手雷破片打中了脑袋,伤了的是机枪手小洪和另一个战士,都是被手雷爆炸掀起的沙石打了脸,有一个……不知道眼睛保不保得住。
石屋营房核心阵地,三个人被掷弹筒榴弹打伤,一个重伤两个轻伤。
大碉堡里伤亡最大,牺牲一人,伤四人,重机枪班主力还在,牺牲的是一号弹药手,受伤的是二号弹药手,一排三班填进去帮忙的,两个战士受伤。
罗富贵那边反倒是没人伤亡,不是没伤,是没失去战斗力,徐小和刘坚强都挂了彩,不影响行动。
当然,像老赵这样两颊受伤不影响战斗的,也都没被划进伤员。
胡义绷着脸,没有喜怒,冷冰冰的视线从担架上扫过,一挥手,让担架过河。
老秦跟着担架队过河,还得跟着担架队回去,他的位置在浑水河南。
“连长,你这脸冷冰冰的不好,”老秦劝了一句,慈不掌兵没错,但对伤员,不能这样,“伤员怎么办?大北庄那边……安全吗?”
胡义摇头:“不知道,先让何根生处理……派人去大北庄探路,走浑水河南,要小心治安军,不知道王朋他们有没有跟上去。”
老秦点头,又问:“二连三连的留守部队怎么安排?三连只有十来条老枪,弹药不足。”
胡义皱了皱眉,轻轻叹口气:“留在南岸吧,作为支援力量。”
老秦又问:“鬼子咋不跑?这要拖到什么时候?难道他们还想西进?或者在等支援?”
胡义再次摇头:“也许咱们这点人,给他们的压力还不够大……支援?他们指望县城援兵还不如指望治安军调头来接他们。”
这时老赵靠了过来,脸颊左边的伤,让何根生缝了一针,用绷带包了一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脑袋受了多大的伤呢。
“王朋连来了吧?能不能找到他们?把治安军牵回来,让他们把这点鬼子带走,留在酒站,也太恶心了。”老赵顺手摸老秦的口袋,脸上缝了一针有点疼,主要是酒精洗伤口疼,疼得都发木了,要是有口烟,兴许能舒坦一点。
老秦捂口袋:“你差不多点儿啊!我没烟啦!还指着你给我弄点儿回来呢!”
老赵没感觉到老秦使力气,掏到烟,抖出两根,和老秦一人一根,催老秦从另一个兜里掏火柴。
老秦气呼呼转身从石屋里被鬼子炸燃了的余烬里扒拉出来一根木条,凑着和老赵点烟。
不知道是烟的作用还是神经放松下来,老赵觉得没那么疼了,笑着指北边:“指导员,让连长赶紧把鬼子弄走,咱好去捡洋落啊!我保证把搜来的烟都给你!”
老秦哼了一声,但视线还是看向胡义。
胡义耸了耸肩:“要不咱们反攻吧?”
老秦和老赵一起摇头,九连打不起。
胡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看向老赵:“你琢磨琢磨,怎么才能把他们弄走?”
老赵叼着烟,似乎找回了吸烟的乐趣,眯缝着眼,想了想说:“我带人上东边山头,用手榴弹解决山口的那几个鬼子,西边的鬼子怕了,也许就走了?”
老秦点头。
胡义翻白眼儿:“哪还有那么多手榴弹让你糟蹋?有点儿不得留着保命?你知道鬼子会不会再来?”
老秦和老赵一起叹气。
“希望鬼子的通信兵能找到治安军部队吧,赶紧来把他们带走。”胡义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没过晌午。
…………
那个被敌我双方所有人都寄托了希望的通信兵,倒在酒站西边的山道上。
“唐大狗!你抢我人头!没有命令,谁让你开枪了?!”
“你也没说啊!那不是谁打死的算谁的?”
“那你确定他死了吗?你怎么还补枪?”
“……鬼子死一次不够!”
“那咱们回酒站,你就填进阵地里去!让你打个够!”
“……”
“你怎么不说话?”
“我可说了降曹不降汉!你答应了的!”
“什么曹啊汉的,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啥。”
“你……傻子!当心鬼子没死透!”
“噌!”“咔嚓!”工兵锹利落地砍下去,血溅到王小三的裤子上,吴石头瞪着死鱼眼,扭头看向唐大狗,一字一顿地说:“我叫吴石头。”
王小三看看裤腿上的血,抬头看看吴石头,又扭头看看唐大狗,忽然嘎嘎笑了起来:“石头,我可听说,老赵让你那啥……谁喊你傻子就揍他!记得不?打新兵连那次?”
唐大狗被吴石头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滴着血的工兵铲寒光闪闪,王小三那嘎嘎的笑声更是令人毛骨悚然,他撇过头去,嘀嘀咕咕骂了一句有病。
小红缨已经蹲下搜检鬼子身上的东西,嘴里嘀咕:“鬼子逃兵?怎么往西跑?要不就是送信的?”
唐大狗避开吴石头的目光,也跟着蹲下,装模作样地跟着翻鬼子身上的东西:“谁知道呢,兴许想投降?诶,军票啊,这让老子怎么花?诶!有信!真有信!”
信被展开,一张女人照片飘落,被王小三捡起来:“嘿,这是鬼子娘们儿?脸咋唰白啊?别不是死的吧?真晦气,抱着死人照片,也不怕夜里做噩梦。”
唐大狗对吴石头扬了扬信:“文化人,你瞧瞧认识不?写的啥?”
吴石头的冷脸收了起来,老赵说,认字儿多了,以后就是文化人,大概做了文化人,就没人笑他傻子了吧?唐大狗说他是文化人,他有点高兴。
没等他接信,小红缨一把扯了去,看了看,曲里拐弯的都是鬼画符,给扔到一边,又开始卸鬼子尸体上的武装带:“你们快点儿,扒干净了丢山沟,咱还得游击呢!”
…………
王朋和陈连长总算是碰上了。
治安军被王朋连堵头一顿狠揍,又让陈连长堵尾一通削,龟缩在某处山谷中,组成环形防御,仗着人多,就地防守。
治安军不是不能打,真发起狠来拼命,王朋也头疼,只是他们往往想法多,胆子也不大,舍不得拼命。
王朋和陈连长一交流,陈连长脸色就不好:“你这个同志怎么回事!九连被鬼子围攻,你怎么不早说?还打什么治安军啊!分不清轻重!”
“那啥……总不能放任治安军去进攻大北庄吧?听说独立团现在满是病号。”王朋也委屈,九连只要他协助……听九连的从不吃亏。
“你瞧瞧你瞧瞧!治安军跟鹌鹑似的,把路一堵,他们就不会动了,打鬼子多来劲啊!”陈连长恨铁不成钢。
王朋不敢多辩解,陈连长打过的都是硬仗,在他们团里也是主力部队,不像他,跟着九连敲边鼓,反而吃得更饱。
两下一商量,各自留一个排,守住西边通道,其他人转向折回东边,去酒站,打鬼子!
…………
时间一点点流逝,酒站的八路一点动静都没有,鬼子有些拿不准了,这么强悍的部队,居然占据上风还不进攻,难不成独立团真的出事了?就剩下这点人……不敢打了?
胡义也挠头,拖久了真的不好,鬼子会怀疑有诈,难免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可九连真打不起了!
没办法,只能同意让老赵带人爬上东山头,去北边山口,用手榴弹‘敲山震虎’,给山口的鬼子一点颜色,也许西边的鬼子就会下决心了!
老赵离开还没多久,西边民兵从浑水河南绕行,带来了王朋和陈连长。
老秦也跟着过河来了,有友军两个连,今天这戏,就好唱了!
被毁得不像样子的酒站,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四个人在浑水河边开了个碰头会。
胡义和老秦讲清了独立团现在的状况,也说清楚了他们的打算,请求友军配合。
王朋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理由,陈连长本来还想鼓动大家一起使劲,吃掉这股鬼子来着,但独立团现在情况特殊,必须让梅县的鬼子相信,大北庄没出事……
那就意味着,鬼子剩下的人,都得放回去,那么多人证明,有超过五百八路围攻他们,才能说服梅县的鬼子上层相信,‘独立团’一点事都没有,还能借此打伏击,以此打消鬼子的疑虑。
实在可惜啊!
南太行这两年都没打成这样大规模的歼灭战啊!
要是……还是独立团的安全更重要,陈连长最终同意配合,毕竟他们只是来助战帮忙的,本地主人都不在乎,他能说什么呢?
实际上,胡义说鬼子还有余力,主要火力还在,陈连长也不得不考虑损失问题,帮忙没问题,损失掉太多人,那他也舍不得啊!
…………
战场平静没能一直保持。
东边鬼子左翼,遭到八路手榴弹攻击,丢下几具尸体后,逃往西边……山口被八路从山顶上封锁了!
这下子鬼子更紧张了!
残余鬼子被分隔在山路两边,隔空喊话,才搞清楚状况,八路似乎在酝酿什么!
没让他们久等,西边山头上,出现了大批八路!
这回是正儿八经的穿着灰制服,有机枪的八路!超过一百五!
浑水河南岸的那些土八路也再次冒头,酒站的八路好像也在集结!
鬼子中尉恍然大悟!八路在等人!独立团主力根本就没受损!他们是解决了治安军,才来晚的!
胡义也不知道鬼子的脑补帮了忙,他还在观察,怕吓不动鬼子……没等他从墙头上下来,鬼子就动了!
成了!
锣声在酒站响起!浑水河南岸的部队全线过河!
马良指挥已经冷却下来的三年式重机枪开火!毁了酒站,想跑也得扒层皮!
鬼子疯了一般往北冲!多余的阻碍速度的玩意儿全都抛下!跑!
总算他们还没失智,九二式重机枪怎么也没舍得抛下。
胡义放下望远镜,叹了口气,转头朝桥边挥手,招呼老秦带民兵过河,捡战利品!
…………
陈连长带人埋伏在酒站西北方向,眼看着鬼子从他眼前通过,没发令开枪!
不是说鬼子一个中队吗?怎么只剩不到一个小队了?九连在酒站打了什么?
唯一能证明这些鬼子曾是一个中队的,是那挺一直被抬着的九二式重机枪!
可陈连长还是没有命令开火——不敢打,一开火,九二式重机枪是到手了,可鬼子也就全留下了,那还有谁去梅县报信?!
直到鬼子快接近青山村山口,陈连长才命令开火,一人只准打两枪,机枪只准打一梭子……注定要跑掉的猎物,让它瞧瞧咱的规模就行,浪费弹药那就不必了吧!
五千四百奉上,还有点尾巴,明天就结束这次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