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1、杨家同意从轻发落
清晨的薄雾还未彻底散尽。马媛收拾妥当，遵照昨日孙律师电话通知，准时来到了律师事务所。
她直接走向最里面的主任办公室，轻轻叩门得到应允后，马媛推门而入。
屋内的肖主任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走进来的马媛，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脸上露出热情的神色，起身相迎。他一边快步走上前示意她落座，一边伸手就要去桌边的饮水机倒水。
“肖主任不用忙活了。”马媛抬手轻轻制止了他的动作，语气平静淡然。
她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看向对面的肖主任，开门见山，一语说明来意：“肖主任特意让孙律师联系我约我过来，应该是为了永明的案子吧。”
不等肖主任开口，马媛便将前因后果慢慢道来：“前些日子，王厂长就叫永明的妻子梦瑶找过我。他们的意思很明确，希望我这边不再追究，让法院不要给永明定罪，从轻处理，改成行政处罚即可。我猜，这一次你找我，也是受了王厂长托付，想来做我的思想工作。”
这番通透又准确的剖析，让肖主任心中骤然一惊，他定定地看着眼前沉稳从容的马媛，眼底满是意外与赞叹。他原本以为马媛只是普通当事人，心思未必能看得这么透彻，如今才发觉自己着实小瞧了她。
肖主任轻叹一声，也不再遮掩，坦诚道出了其中的原因：“马厂长，真是没想到你心思这么通透，看得如此精准，是我小看你了。你说得没错，这件事确实和王厂长有关。不过他并没有直接来找我，而是辗转托关系找到了法院的领导。领导得知这起案子是我全权代理，便特意找到我。我身在这个行业，端着法院的饭碗，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不得不遵从安排。”
马媛闻言，神色平和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恼怒。混迹职场多年，人情世故、职场规则她早已看得分明，自然懂得肖主任的难处与无奈。
沉默片刻后，马媛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带着一份发自内心的豁达与善良：“你的难处，我都明白，也完全能够理解。但肖主任，今天你不必再劝我了。其实早在梦瑶上门求我的那天，我就已经做了决定。”
她想起几天前的夜晚，夜色深沉，梦瑶找上门的模样依旧清晰历历在目。彼时的梦瑶满脸憔悴、双目红肿，连日的焦虑、煎熬与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整整两天粒米未沾，整个人虚弱得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几乎耗尽，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心软的她当时便拉着梦瑶，逼着她吃下了一顿热饭，见她状态极差，又好心留她在家住了一晚，安抚她崩溃的情绪。也就在那个晚上，她当着梦瑶的面许下了承诺。
“我已经答应梦瑶了。”马媛眼神坚定：“不管法院最终对永明做出怎样的判决，我都坦然接受，绝对不会上诉、不会再纠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然已经应允了别人，就绝不会出尔反尔、背信弃义。”
她微微垂眸，语气释然：“更何况，永明如今已身败名裂，彻底失去了立足的口碑和资本，再也没有能力作祟害人、扰乱局面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恩怨纠葛本就是无尽循环。做人做事，得饶人处且饶人，凡事都该留有分寸、留有退路。赶尽杀绝、不给人留一丝生路的事，我马媛做不出来。”
说完，她抬眼看向肖主任，语气坦然从容：“你尽管转告王厂长，让他彻底放心，这件事我到此为止，不会再深究。”
肖主任静静听完她的一番话，心中感慨万千。看着眼前格局开阔、心怀仁善的马媛，他满心都是由衷的赞赏。他从业多年，见过太多得理不饶人、步步紧逼的当事人，像马媛这样遭受损害后，依旧心怀包容、处事大度、懂得收手留人出路的人，实在难得。
这一刻，他打心底里佩服马媛的为人处世，更敬佩她这份海纳百川的博大胸怀。
马媛从肖主任那边回来后，休整了一天。刚平复好纷乱的心绪，一通苏达成的电话打了过来，告知她拖拉机厂的王厂长约她次日上门面谈。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马媛心中毫无意外，一切尽在她的意料之中。肖主任此前已经找她沟通过相关事宜，王厂长此番邀约，定然是为了永明的事情，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次日清晨，马媛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单位上班，而是按照约定，独自前往了拖拉机厂。
王厂长的办公室布置得朴素简约。王厂长见到马媛到来，态度十分热情，连忙起身招呼，笑着引她落座，还亲自为她倒上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两人相对坐定，王厂长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缓缓提起了过往的旧事，语气带着满满的感念：“我和杨家交情最深的就是你丈夫杨仲昆，他是我这辈子最铭记于心的第一个恩人。几年前我刚升任厂长，家里四个孩子，一家六口全靠我每月百十来块的工资支撑，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格外拮据。”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场景：“有一回，仲昆派苏达成来我家走访。苏达成看见我爱人在院子里费力地搓洗衣服，我家里四个孩子年纪都小，调皮好动，衣服每天都脏得厉害，满满一大盆衣物，我爱人要洗上大半天，院子里满满当当挂满了晾晒的衣衫，清贫又忙碌。他又见我家徒四壁，连台电视机都没有，转头就回了你父亲的机电商场。没多久，就送来了一台中山产的威力双缸洗衣机、一台日立彩电，还有一台电冰箱。”
“为了避免旁人闲话、杜绝是非非议，仲昆还特意准备了三张正规发票，做得周全又妥帖。后来苏达成才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仲昆特意安排的。我把这件事告诉爱人后，她每次洗衣做家务，都会忍不住念叨仲昆的恩情。后来仲昆意外出事，我把消息带回家，我爱人当即就红了眼眶，哭了整整半天，心里始终记挂着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以前仲昆也常常来厂里，来我办公室和我闲谈聊天，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还格外真切。你看我，一说起旧事就絮叨个没完。对了，你婆婆近来身体还好吧？”
马媛闻言，轻声回道：“多谢王厂长挂念，婆婆这段时间身体好了很多。如今我和她同住一处，家里的大小家务活，她都能料理妥当，不用我费心操劳。”
王厂长闻言欣慰点头，稍稍收敛了怀旧的情绪，话锋一转，从容拉回了今日的正题，目光诚恳地看向马媛：“你心思通透，应该能猜到，我今日特意约你见面，是为了什么事。”
马媛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犹豫：“我心里清楚，是为永明的事情。两天前，肖主任已经专门找我谈过话了。”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这两天我静下心好好想了很多，心里的火气早就消了，也不恨永明了。事到如今，他已然落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眼下他唯一的出路，就是主动认罪悔罪，正视自己的过错。”
“我念在梦瑶和孩子的份上，愿意放下过往恩怨，不再追究永明的相关责任。将来法院无论做出怎样的判决，我都坦然接受，绝对不会上诉，只求给永明留一条改过自新的生路。”
说完，她抬眼看向王厂长，从容问道：“不知厂里会对他做出怎样的处理？”
王厂长听完这番话，语气里满是赞许与感激：“你当真是心胸开阔、宽宏大量！我替永明的父亲，真心实意地谢谢你！”
他稍作停顿，说明了厂里的最终决定：“关于永明的处置问题，我们厂领导班子已经专门开会研究、统一了意见。如果永明顺利回到厂里，厂里将对他作出行政处分：予以开除厂籍、留厂查看一年的处罚，期间安排强制劳动，以观后效，同时将他下放到一线车间进行体力劳动改造，让他踏踏实实改过，认认真真纠错。”
马媛静静听完厂里的处置方案，微微颔首：“厂里的处置合情合理、公允得当。国有国法，厂有厂规，他犯下了过错，就理应接受惩处、承担后果。留厂查看、下放劳动既是对他错误的惩戒，也是给他一次幡然醒悟、重新做人的机会。”
“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赶尽杀绝的心思，恩怨已然放下，只希望他经过这件事，能真正认清自己的问题，好好悔过自新。往后踏实做事、安分做人，对得起厂里的包容，也对得起梦瑶和孩子，更对得起我今日的退让与成全。只要他真心悔改、踏实肯干，好好接受改造，未来的路依旧在他自己脚下。”
马媛的一番话通透豁达，格局坦荡，彻底打消了王厂长心中最后的顾虑。办公室里的氛围愈发温和，过往的恩怨纠葛，也在此刻渐渐尘埃落定。
马媛从王厂长的办公室出来，直接驱车赶回了新厂。回到厂区，她先走进厂长办公室，找到了毕厂长。连日来围绕永明接连发生的诸多琐事、她逐一向毕厂长如实通报。毕厂长认真听完了她的全部汇报，十分认可她这段时间的处事方式和应对决策，表示肯定。
得到厂长的认可后，马媛心头稍定，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财务室。连日被琐事缠身，心绪始终紧绷着，可家里的事始终悬在她心上，容不得拖延。她平复了一下心绪，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仲明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她叮嘱仲明，让他晚饭后带上仲芳，姐弟二人一同到母亲住处，一家人开一个小型家庭会议，商议家中琐事。挂断电话，距离下班还有一点时间，马媛又专门找到了仲伟，将晚上到家开会的消息通知到位。
暮色渐沉，夜幕笼罩街巷，晚饭后仲明、仲伟、仲芳姐弟三人，如约陆续赶到了母亲家中。
此时的屋内早已收拾得整洁利落，马媛提前将客厅清扫干净，桌上沏好了一壶温热的清茶，袅袅茶香淡淡的弥漫在空气里，冲淡了连日来萦绕心头的烦闷。
姐弟三人依次落座。待众人坐定，马媛看着眼前的三人，开口，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接连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字一句细细向姐弟三人道来。
“开庭的前一天，苏达成陪着她一起来了家里。”马媛语气平缓，缓缓回忆着当日的场景，“两人一进门，她就当着我和咱妈的面，直直跪了下来。那时候她整个人状态极差，身子虚弱到了极点，面色惨白，浑身无力，连开口说话的力气几乎都没有。”
她稍稍停顿，继续诉说：“当时苏达成告诉我们，她已经整整两天粒米未沾。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我实在于心不忍，连忙让咱妈给她煮了热腾腾的鸡蛋面条。可她一开始执意不肯动筷，心里一直揣着执念，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答应不再追究永明的刑事责任，不让永明被判刑。只要我松口答应这件事，她才肯吃饭。”
想起当日对方憔悴可怜的模样，马媛轻轻叹了口气：“我看她那副走投无路、身心俱疲的样子，实在太过可怜，终究心软答应了她。听到我的答复后，她紧绷的情绪瞬间松了下来，当即就大口吃起了面条，接连吃了满满两大碗。看得出来，这些天她确实饿得不轻。吃完饭后，我担心她身体撑不住，便留她在家住了一宿，让她好好歇息了一晚。”
方才马媛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自己的处置方法讲述一遍后，待话音落定，仲明率先开口，语气沉稳，认可了马媛此番的作法。
他说道：“梦瑶这孩子，本性善良宽厚，和永明确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她向来待人温和，从来没有架子，从不无端掺和旁人是非，人缘向来不错。这一次，我们之所以对永明手下留情、放他一马，说到底，都是看在梦瑶的情分上，不愿让善良的梦瑶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