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几个小的也炸了。
胤禟原本还端着茶杯坐在椅子上,听见“手凉”两个字,他放下茶杯就要站起来,可刚站起来一半,就看见四哥已经握住了二哥的手。
他维持着那个半站不站的姿势,手里攥着那把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折扇,像一只被定格了的猫,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四哥,你行,你真行。”
胤?已经站起来了,可他站起来的动作比胤禟还慢了一拍,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胤禛已经双手拢着二哥的手了。
他站在胤禟旁边,目光钉在胤禛那双手上,又移开,又钉回去,反复几次之后又移开,反复几次之后,终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蹲回地上去了。
胤禛拢着胤礽的手指,低着头,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庄严的事。
他没有急着松开,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握着,等掌心的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胤礽的指尖,从指腹暖到指节,再从指节暖到整个手背。
过了片刻,他感觉手里那几根微凉的手指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才轻轻松开手,动作很轻,像是怕指尖离得太快会带走什么似的。
胤礽收回手,低头看了他一眼:“护膝戴好,回去路上别吹风。到了屋里先喝碗姜汤再睡。”
“知道了。”
他应这一声的时候,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像是被人偷偷截住了一缕,藏在了唇边。
胤礽低头确认胤禛膝上的护膝已经系好,才直起身来。
他转过身来往放着箱笼的东暖阁里间走去,脚步声落在织金地毯上,极轻,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
帘幕在他身后落下。
胤礽走进东暖阁内侧的衣箱前,将那几只紫檀木箱依次打开,俯身从里面拣出叠好的衣物。
灰鼠皮披风叠得齐整,鎏金暖手炉用绒布裹着,银灰色围脖和玄色围领各自卷好,还有几副羊绒手套和一件石青色厚绒坎肩。
烛火在他身后投下一道温润的侧影,胤礽将衣物仔细查看了一遍——毛色匀净,边缘针脚细密,没有脱线或褶皱。
他指尖沿着披风的边缘慢慢抚过去,确认每一处都妥帖平整,才将它重新叠好,拢在臂弯里。
*
暖阁外间。
几乎就在帘幕合拢的那一瞬间,暖阁外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点燃了。
胤禔方才还硬撑着的那副“我没事我很冷静”的壳,在门帘一落、胤礽的身影消失在里间的那一刻,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他转过头,目光钉在胤禛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淬着火星:“老四,你行啊。”
胤禛正低头整理膝上那副护膝,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胤禔一眼:“大哥,你这话说的。我行什么了?”
“你装什么?”
胤禔已经迈了一步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方才那是怎么回事?‘手凉’——就你发现了是吧?就你反应快是吧?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胤禛面不改色:“手炉确实没我热。这是实话。”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胤禔的理智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丝直接戳穿了。
“你、说、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玄色袍角随着动作掀起一道利落的弧线,那架势像是要把胤禛从椅子上拎起来。
就在他迈出这一步的同时,老九老十同时动了。
胤禟从侧面一把抓住了胤禔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迈出去的那一步顿在原地。胤?从另一边窜上来,两手一伸,横在胤禔面前,像一堵匆忙筑起的矮墙,连声道:“大哥大哥大哥!冷静!冷静!”
胤禔被两人一左一右扑上来,手臂被拽住,他下意识地一挣——老九老十直接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你们放开。”
胤禟挂在胤禔的左臂上,整个人被甩得晃了一下,脚底在地毯上滑了半尺,可两只手愣是没松,“大哥,小不忍则乱大谋。帘子后面呢,二哥随时可能出来。”
胤?在旁边疯狂点头:“对对对!大哥你想想,你要是现在把四哥揍了,二哥出来看见,你怎么解释?”
胤禔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目光死死钉在胤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行。”
片刻后,胤禔退后半步,把拳头松开了,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老四,你等着。”
胤禛依旧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把护膝边缘的褶皱抚平了,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嗯,我等着。”
胤禔:“…………”
胤禟:“…………”
他算是看明白了——大哥虽然不要脸,但最起码还可以预判:他要抢什么、怎么抢、用什么姿势抢,大致有个方向。
可四哥这人,平日里闷声不响,像块木头,一旦动了心思,出手就是绝杀,不鸣则已,一鸣就直接握上了二哥的手,完了还要补一句“手炉没我热”——这已经超越了不要脸的范畴,这是杀人诛心。
胤禟转头看了一眼胤?,胤?也正看着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底看见了同一层意思:四哥才是那个最需要提防的。
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
胤禟的目光在胤禔和胤禛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又落回胤禛身上。
胤禛正低头喝茶,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的手正搁在自己膝头,五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合握什么看不见的温度。
胤禟收回目光,没有开口,可他在心里默默把四哥的名字写在了名单的最上方,用朱笔圈了三圈,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极度危险,务必严防。
*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胤禔、胤祉、胤禛三个人呈三角之势站着——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南窗下,一个坐在椅子上,谁也看谁都不太顺眼,可谁也没有再开口。
因为帘幕后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胤礽出来了。
帘幕掀起的一瞬间,三个人同时收回了目光。
胤禔松开拳头,垂在身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胤祉松开攥着大氅前襟的手,把褶皱抚平了,微微侧过身,拢了拢肩上的大氅,姿态从容得像方才只是在赏帘幕上的一幅字画。
胤禛低下头,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凑到唇边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像从头到尾他只是在喝一杯茶而已。
三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像是排练过千百遍——方才还剑拔弩张的空气,在帘幕掀起的那一瞬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恢复了风平浪静的模样。
胤礽从里间走出来,臂弯里多了一叠东西——灰鼠皮披风、鎏金手炉、银灰色围脖、厚绒坎肩、貂绒围脖、羊绒手套、暖手筒,叠得整整齐齐。
他在暖阁正中站定,抬眼扫了一圈,看见胤禔正靠着门框,姿态松散;
胤祉正低头理着大氅前襟的系带;
胤禛正捧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着。
三个人各安其位,瞧着谁都不看谁。
胤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叠衣物,又抬眼看了看那三个各自装作若无其事的身影,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打算说破。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抱着那叠衣物,转身走到了胤祺面前。
胤礽将灰鼠皮披风抖开,搭在胤祺肩上,又把披风前襟的系带拢了拢,动作专注而仔细。
胤祺站在那里,乖乖地由着二哥替他理好披风的褶皱,低头看着二哥垂下的眼睫,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细碎的影子。
“二哥,”他的声音不高,“你歇一会儿吧。你忙了一晚上了。”
胤礽没有抬头,正低头把系带绕了一圈打结:“好,一会就去歇。”
胤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二哥把他肩头的披风又抚平了一道褶皱。
胤礽将前襟的系带拢了拢,又顺手将他被夜风吹乱的衣领理平整:“五弟,这件披风你穿着走。夜路风大,别贪凉。”
胤祺低头看着自己肩上那件披风,灰鼠皮的毛皮细密而轻盈,覆上肩头时几乎没有重量,可那股暖意却实实在在地裹了上来:“知道了二哥。”
他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二哥你也早点歇。”
胤礽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转身走向胤佑。
他取出那只鎏金暖手炉,握了握炉壁,确认还温热,才放进胤佑手里:“七弟,你手凉。这只炉子你拿着,回去的路上一直暖着。”
胤佑接过暖手炉,指尖碰到炉壁的瞬间,暖意顺着掌心渗进来,一点一点地漫上指节:“……嗯。”
胤礽又看他一眼:“到屋里也喝碗姜汤。”
“好。”
胤礽收回手,转身走向胤禩。
胤禩坐在椅子上,姿态从容,手里端着那盏杏仁茶,已经喝了大半,盏沿还余着一圈温热的蒸汽。
看见胤礽走过来,胤禩把茶盏放下,站了起来。
胤礽抬手,将围脖环过胤禩的颈侧,绕了一圈,在右侧打了一个松紧得当的结,又伸手把他被围脖压住的衣领翻出来,理平了:“八弟,你回去路上别贪看月色,走快些。”
胤禩低头看着自己颈间那条围脖,银灰色的貂绒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边缘收得整齐,带着衣箱里淡淡的樟木气息和胤礽指尖残留的一点温度:“知道了。”
他又停了一下:“二哥,你回去也早点歇。”
胤礽看着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好。”
他转身,走向胤禟。
胤禟还站在椅子旁边,手里那把折扇被他攥得紧紧的,扇骨在灯下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
看见胤礽走过来,胤禟下意识地把扇子往袖口一塞,像是不想让人看见他方才那股气急败坏的模样,可那塞进去的动作慢了半拍,扇柄还露了一截在外面。
胤礽在胤禟面前站定,低头取出臂弯里那条玄色貂绒围领,展开,抬手环过胤禟的颈侧。
胤礽将围领绕了一圈,在胤禟颈侧打了一个结,又调整了一下围领的上缘,把它拢到下颌下方,确保没有缝隙漏风。
“九弟,”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温和的叮嘱,“你回去的路上别跟十弟打闹,风大,走稳些。”
胤禟低头看着自己颈间那条围领——玄色的貂绒厚实柔软,边缘收得整齐,系结的手法和他自己系的不同,松紧恰到好处,既不会勒着喉咙,也不会松得漏风。
他动了动脖子,像是想确认什么,然后抬眼看向胤礽:“知道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二哥,你也是。”
胤礽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抬手在他肩头拍了拍,又转向胤?。
胤?看见胤礽走过来,膝盖一撑,想站起身来,但动作有些急,差点没站稳。
胤礽伸手扶了他一把,随后把那件厚绒坎肩,抖开:“十弟,把手抬起来。”
胤?乖乖抬起胳膊。
胤礽将坎肩套过他的肩头,抚平了前襟,又绕着腰侧将两边的系带拢到身后,打了一个结,不松不紧,刚好贴身。
“十弟,”
他系完后,又拍了拍胤?的肩,“回去路上别蹦蹦跳跳的,坎肩穿好,到了屋里别急着脱,等身上暖透了再说。”
胤?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坎肩——石青色的厚绒面贴在衣料外面,暖意从肩头渗进来,像被一件薄薄的铠甲裹住了:“知道了二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二哥,你也早点歇。”
胤礽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转身走向胤禌。
胤禌正坐在椅子上,小围脖还好好地系在脖子上,仰着脸看他,像一只等着被顺毛的小兽。
他先走到胤禌面前,蹲下身来,将那条貂绒围脖取出来,展开,轻轻围在胤禌的颈间。
围脖的绒面厚实柔软,带着衣箱里淡淡的樟木气息,覆上来的瞬间,把方才在廊下灌进的寒气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胤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颈间那条围脖——比他自己那条小围脖厚实得多,颜色是沉静的鸦青,边缘不缀玉珠,却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细的云纹,在灯下几乎看不出来,凑近了才能看见那一道道细密的针脚。
“二哥……”
胤礽已经把围脖的系带在他颈侧松松地系了一个结,又顺手把他被围脖压住的碎发拢到外面:“嗯。天冷,戴着。”
胤禌张了张嘴,那句“我有的”在舌尖转了一圈,看着二哥垂着眼替他系带的样子,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低头“嗯”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颈间那条新围脖,绒面厚实而柔软,暖意从颈侧渗进来,像一只手掌轻轻拢着他。
胤礽已经站起身,走到胤祹面前。
他放下那条灰鼠皮披风,取出来,抖开,披在胤祹肩上。
灰鼠皮的毛皮细密而轻盈,覆上肩头时几乎没有重量,可那股暖意却实实在在地裹了上来,像一层贴身的薄甲,将夜风挡在衣料之外。
胤祹低头看着自己肩上那件披风,又抬头看了看胤礽。
胤礽将披风的系带在胤祹领口拢好,低头理了理他肩头的褶皱:“夜路风大,披着别解。”
胤祹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肩头的毛皮,触感柔软而厚实:“嗯。二哥也早点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