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
仇鹤举着火把带着一组手下钻进地窖。
火光乍亮刺得薛蟠眯起了眼。
随即他便涕泪交加在地上蠕动起来。
看见亲人了啊!
此刻仇鹤的出现,那跟见到亲人无异,薛蟠鼻涕眼泪都挂在脸上。
“薛蟠!”
仇鹤快步上前蹲下身给他解绳子。
麻绳捆得很牢打了死结,仇鹤费了好大劲儿才割开。
待手脚松了绑又取出塞在薛蟠嘴里的破布,那布脏得不成样子,也不知道是陈四海他们哪里找来的。
薛蟠大口大口喘着气,死死攥住仇鹤的胳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巴张了几张,抽咽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仇鹤眉头紧皱,上下打量他:“薛蟠你哪里受伤了?可是伤到要害了?”
他见薛蟠这副模样只当是受了重伤,痛得说不出话,心中暗道不妙。
若薛蟠真有个三长两短,王爷那边可不好交代,他是要给李洵带好消息,而不是又带回一具尸体。
谁知过了好一会儿。
薛蟠才停止抽咽:“仇,仇大人……你身上带吃的没,快,快饿死我了!”
仇鹤:“……”丫的敢情你这一副难受痛苦样子不是受伤,而是给饿的?
五城兵马司的官差也愣住了,面面相觑,还真是薛大脑袋,第一时间不是庆幸还活着,而是惦记吃东西。
他们奉命搜山救人,刀伤药,止血散,干粮自然都备了。
薛蟠见仇鹤不说话,急得直晃他胳膊,偏偏没力气,像坨巨大海绵似的又软倒在地:
“干粮……水……什么都行……再不吃点,不用绑匪撕票,我自己就先饿死了!”
仇鹤这才回过神,忙扶着他又好气又好笑,朝手下摆摆手:“把咱们带的干粮拿出来。”
一个官差忙从腰间解下个布袋,掏出两个杂粮馍馍,又解下水袋。
薛蟠眼都绿了,一把抢过馍馍就往嘴里塞。
他饿得狠了,也顾不上嚼,大口大口地咽,噎得直翻白眼。
“水……水……”
仇鹤忙递过水袋。
薛蟠仰脖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总算把卡在喉咙的馍馍冲了下去。
他缓过气来,又啃了一口馍馍,边嚼边含糊不清道:
“若是你们再晚来一天,不,半天!我指定就饿死在这儿了。
对了,是王爷派你们来的吧?”
他虽憨却不全傻。
五城兵马司是什么衙门?
寻常人家失踪个把人哪能动用这般阵仗?
除了李洵谁还能调得动仇鹤亲自带人搜山。
仇鹤点点头:“你慢慢吃,吃了再说话。你家里人都急坏了,薛太太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薛姑娘也是强撑着。
王爷他心善,又疼薛姑娘,自然放心不下,这才派了我们日夜搜寻。”
薛蟠听了,眼眶又红了,嘴里塞着馍馍,呜呜咽咽道:
“我就知道王爷待我妹子好,待我也够意思。”
他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混着馍馍渣子,本来还挺可怜,偏那样子又让仇鹤觉得好笑。
仇鹤实在看不得一个大男人这般哭哭啼啼,索性转过头去,吩咐手下:
“李三,你力气大,待会儿背着薛公子出地窖。”
又对薛蟠道:“出去以后,我护送你骑马回府,你这身子还能骑马吧?”
薛蟠把最后一口馍馍塞进嘴里,拍拍胸脯:
“能,怎么不能,就是饿得没劲儿,这会儿吃了东西好多了。”说着就要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仇鹤无奈摇头,示意那个叫李三的官差上前。
李三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蹲下身,轻易就把薛蟠背了起来。
一行人出了地窖,薛蟠趴在李三背上,眯眼看着外头的青山绿树,深深吸了口气。
这山野间的清新空气比地窖里那股尸臭不知好了多少倍!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仇鹤道:“仇大人,那俩绑匪一个死了,另一个呢?”
“陈四海伤重不治死在医馆了。”仇鹤翻身上马:
“赵魁的尸体在地窖里自有人办,这些事你不用管,好生回去养着就是。”
薛蟠点点头摸了摸在怀里的银票。
方才出去时。
他可没忘记把十万两的银票全收回来。
仇鹤怕薛蟠身子撑不住,没敢让马跑太快,只慢慢走着。
待到了薛府门前。
早有手下快马先回去给薛家报信。
薛府大门外。
薛姨妈和宝钗薛蝌焦急地候着。
见仇鹤一行人骑马而来,薛姨妈眼泪唰就下来了,颤声唤道:“我的儿……”
“婶婶当心。”薛蝌忙上前扶稳薛姨妈。
薛蟠被李三扶下马,脚一沾地,腿还是有些发软。
宝钗忙让薛蝌上前搀住他,自己则扶着母亲,眼圈也红了:“哥哥。”
“妈……妹妹……蝌弟……”
薛蟠看着母亲和妹妹还有堂弟,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又见不到亲人伤心的样子,挤出笑容龇牙咧嘴地道:
“我没事儿了,别伤心。”
薛姨妈上下打量,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裳破烂,心疼得直抽气:“瘦了,都瘦了一圈了。”
宝钗虽也心疼,却先向仇鹤福了福:“多谢仇大人相救,请进府吃杯茶歇歇脚。”
仇鹤忙还礼,人家今儿是皇商薛姑娘,之后可就算他义母之一了:“薛姑娘客气了,都是王爷吩咐,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他看了眼身后的手下个个都是满身尘土,汗湿衣背,确实需要休整,但不是去薛家,摇头道。
“茶就不喝了,弟兄们还得回衙门交差,薛公子既已平安归来,卑职这就去王府给王爷报个信。”
宝钗也不强求,转身对莺儿低声吩咐了几句。
莺儿会意,匆匆进去,不多时捧出个锦盒来。
宝钗接过锦盒,双手递给仇鹤:“仇大人和各位官爷奔波辛苦,这是给兵马司弟兄们的茶水钱,还请笑纳。”
仇鹤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给王爷办事哪有要酬劳的道理,王爷信任卑职,卑职自当尽心竭力。”
两人正推让着,薛蟠忽然从宝钗手里拿过那盒子,直接塞进仇鹤怀里:
“仇大人,你就别推辞了,咱们是自己人,还见外我可恼了!”又凑近些压低声音。
“再说了,这些银子你要是不拿我妹子心里过意不去,你就当是,当是给我个面子,放心我不会告诉王爷。”对仇鹤眨了眨眼。
看看薛蟠那副你不收我就跟你急的模样,仇鹤知道这钱是推不掉了,只好收下拱手道:
“那我就代弟兄们谢过薛姑娘,薛公子了。”
“这才对嘛。”薛蟠咧开嘴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又疼得龇牙咧嘴。
仇鹤告辞离去,带着手下策马远去,宝钗这才转过身对薛姨妈轻声道:“妈妈,有什么话进去说吧,外头人多眼杂。”
薛姨妈这才醒悟过来,忙和薛蝌扶着薛蟠往府里走。
一进正厅薛姨妈就再忍不住了,抱着薛蟠又是一通哭:“我的儿啊你可吓死为娘了。
以后可别再出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了,你要是出了事,叫我怎么活。”
薛蟠被母亲哭得手足无措,又想起自己这次遭难,全因贪图柳湘莲美色,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支吾道:
“您就别说了,还不够丢人的,快让我坐下歇歇。”
宝钗扶着薛姨妈坐下,又让人给薛蟠搬来椅子:
“哥哥先坐下,莺儿,去准备热水让大爷沐浴更衣,再让厨房熬些清淡的粥汤来。”
薛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才觉得浑身酸痛,他揉了揉手腕被绳子捆过的地方已经磨破了皮,脸上也火辣辣地疼,想来是肿了。
薛蝌忙去取来药酒给他仔细擦伤口,想说什么,又叹口气终究还是止住。
薛姨妈抹着眼泪,又拉着儿子问:“除了脸上这些身上可还有伤?”
“就脸上挂了彩,身上倒没什么。主要是饿,三四天就吃了半个馒头,差点没把我饿死。”
待薛蟠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厨房的粥汤也准备好了。
薛蟠饿极了,也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粥又吃了几个素馅包子。
这才摸着滚圆的肚子满足地瘫在椅子上。
“可算是活过来了。”他长长舒了口气。
薛姨妈坐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数落:“你呀,就是不长记性。
平日里胡闹也就罢了,这回你妹妹马上要出嫁了,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叫她怎么安心上花轿。”
薛蟠被说得抬不起头,只闷声不吭。
宝钗见状劝道:“妈妈,哥哥刚回来您就少说两句吧,这几日他在地窖里定然受了不少苦先让他好生歇着。”
薛姨妈这才止住话头却还是瞪了儿子一眼:“等你养好伤,看我怎么收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