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正是晌午时分。
日头毒辣辣地照着庭院,那几株芭蕉的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
李洵眯了眯眼。
方才仇鹤来禀报,薛蟠那厮除了饿得狠了,倒没受什么重伤,这会儿已经在家喝粥养着了。
“活着就行。”
李洵自语一句。
他对薛蟠那厮可没那么热心肠。
若非看在宝钗的面上,这般祸事他才懒得管。
可话说回来。
既应了宝钗总要办得周全。
如今人平安回来也算对得起她了。
元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秦可卿和王熙凤两个孕妇互相搀扶着,走得小心翼翼。
“王爷。”
元春福了福:“可是薛表弟有消息了?”
李洵转身见三人脸上都是关切之色,便点点头:“找到了,已经送回薛府了,没什么大碍,就是饿了几日,养养就好。”
“阿弥陀佛。”秦可卿双手合十,长长松了口气:“可算是找着了,宝姑娘这几日不知急成什么样。”
她说着,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腹部:“将心比心,若是我的孩儿。”
“呸呸呸!”王熙凤打断她,柳眉倒竖:“说什么晦气话,咱们的孩子都是金尊玉贵的,哪会出这种事!”
她转向李洵,语气软了些:“王爷这回可真是费心了,薛蟠那厮虽不成器,到底是宝钗的哥哥。”
“凤丫头说的是,王爷此番援手,薛家定是感激不尽的。”元春顿了顿,又问。
“不知绑匪可抓住了,这般无法无天之徒,可不能轻饶了。”
“都死了倒也干净省事。”李洵淡淡道。
王熙凤嗤了一声:“狗咬狗,活该。”她扶着腰在椅上坐下,又道。
“要我说薛蟠这厮也该长个记性了,整日里胡闹,等他养好了伤我非得好好说他几句不可。”
秦可卿掩口轻笑:“凤姐姐这脾气,怕是薛蟠见了你要躲着走呢。”
“躲?他敢!”王熙凤凤眼一瞪,随即自己也笑了:“罢了罢了,他刚脱险,我先不跟他计较,等宝钗妹妹过了门我再慢慢跟他算账。”
与此同时。
王府后宅迎春院子。
邢岫烟倚在窗边,望着外头的芭蕉出神。
她进王府已有数日了。
姑母邢夫人送她来时,说是让她来给侧妃娘娘请安,与姑娘们作伴,可那点心思,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邢岫烟自己又何尝不知?
只是父命难违,姑母强势,她也只能顺从。
但现在她想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远在府外的父母。
姑母虽给他们在城外赁了处小院安置。
可父亲那嗜酒好赌的性子。
没了她在旁劝着,母亲又拉不住,指不定这几日又输了多少银子出去。
想到家中那点微薄积蓄可能又被败光,邢岫烟心头便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屋里另一侧,迎春安静地坐在榻上,手里没像往常那样捧着太上感应经。
自打住进王府迎春似乎变了些。
起初她还日日拿着那本经书,无论为谁念两句总不离身。
可这些日子那经书却一直搁在枕边,再没动过。
邢岫烟不知她是看淡了还是自暴自弃了,她走过去,在迎春身边坐下,轻声道:“二姐姐在想什么?”
迎春回过神,摇摇头:“没想什么,就是发发呆。”
她怔了怔,看向邢岫烟:“你呢?可是想家了?”
邢岫烟苦笑:“想又如何?如今在这府里,也不知要住到什么时候。”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司棋掀开帘子,见个小丫鬟怀里抱着台自动冷风扇正费力地挪进来。
“给邢姑娘请安。”
小丫鬟福了福,脆生生道:“王爷吩咐了,府里每位姑娘屋里都配一台这风扇,这台是给邢姑娘送来的,奴婢给您安上?”
邢岫烟忙起身:“有劳了。”余光看见迎春命司棋取了串铜钱。
“辛苦你跑这一趟。”迎春将铜钱塞到小丫鬟手里:“拿去吃茶。”
小丫鬟捧着铜钱,笑得眉眼弯弯连声道谢:“奴婢谢过二姑娘,谢过邢姑娘。”又冲两人躬身施了一礼这才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邢岫烟看着这一幕,脸上微微发烫。
她手里拮据是真。
不知道这些贵族府里时常要打赏下人也是真。
这两日来类似的场景已不是第一次,与姑娘们聚在一起时,该给下人的那份赏银,不是黛玉抢着给了,就是宝琴、探春、湘云顺道打赏了。
一次两次还好,长久下去……
可她若真有闲钱经常打赏,全家又何至于北上京城仰人鼻息?
邢岫烟心中窘迫,却不好表露,只低声对迎春道:“二姐姐,这钱我日后还你。”
迎春摇摇头,拉着她的手坐下:“说这些做什么,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我照应你是应该的。
再说,我也没多少银子,不过是王爷过年过节时给的红包,我省着些罢了。”
邢岫烟知道,迎春在荣国府时,每月姑娘的月钱几乎都被姑母扣去。
手头比她宽松不了多少,这些体己怕是攒了许久。
……
外头黛玉、湘云、宝琴、探春四人相携而来,早在门外站了会儿,将屋里情形听得七七八八。
姑娘们互相递了个眼色,悄悄退到廊下商量。
“邢姐姐这般窘迫,长久下去不是法子。”探春神色认真地道:“咱们既认喊她一声姐姐,就该帮衬着些。”
湘云点头如捣蒜:“三姐姐说得是,我看邢姐姐是个要强的,直接给银子她定不收。
不如,不如咱们凑些银子,就说借她的,等她宽裕了再还?”
宝琴眨眨眼:“这法子好,只是谁去说呢?说得不好,怕伤了邢姐姐的自尊。”
几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黛玉。
黛玉心思最细,言语又巧,由她去说最合适不过。
“那就我来。”黛玉抿了抿唇,取出一张银票装进荷包,又接过探春、湘云、宝琴凑的银子一并收进荷包这才深吸一口气,掀帘进去。
“我们来找邢姐姐和二姐姐,继续商量诗社的事儿呢。”黛玉笑吟吟道,已是转到邢岫烟身边。
邢岫烟忙起身双手托住黛玉的小手:“妹妹们先坐。”又转身去倒茶。
迎春也起身招呼,让司棋去取点心。
黛玉趁这空当,跟着邢岫烟走到茶室,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悄悄塞进她手里。
邢岫烟一怔,感觉到荷包里沉甸甸的分量,顿时明白了。
她脸上腾地红了,要将荷包推回去:“林妹妹,这,这怎么使得。”
“姐姐先听我说。”黛玉按住她的手:“咱们既认了姐妹,就该互相照应。
这王府虽然没有诸多规矩,但让下人跑腿传话总要打赏,姐姐总不能一直让二姐姐帮你垫着。
这银子是我们借你的,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还不迟。”
邢岫烟握着那荷包,指尖微微发颤,她不是扭捏的人,也知道迎春手头不宽裕,自己要在王府住多久还未可知。
有了这些银子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我……”她咬了咬唇,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垂下眼帘道:“我会尽快还给诸位妹妹。”
“好姐姐。”黛玉握住她的手,嫣然一笑:“你若是拿我们当姐妹就别说这些见外的话,我们又不急用,你慢慢还便是。”
这时探春几人也围了过来。
湘云拉着邢岫烟另一只手道:“邢姐姐你就安心收下吧,咱们姐妹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等哪日我缺银子了也找你借。”
“姐姐初来乍到,许多事不熟悉,有什么难处,只管跟我们说。”宝琴凑过去,俏皮地眨眨眼。
邢岫烟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真挚的脸,心头暖流涌动。
她自小跟着父母在庙里清苦度日。
见过世态炎凉也尝过人情冷暖。
原以为进了这王府深宅,不过是换个地方看人脸色,没想到能遇上这群真心待她的姐妹。
“邢岫烟再次谢过诸位妹妹。”她声音哽咽,深深福了一礼。
黛玉忙扶住她:“姐姐快别这样。”
……
“姑娘们都在呢?王爷传话,晚上要来陪姑娘们摆饭,让厨房多备几样时鲜菜式。” 鸳鸯进来见姑娘都围着邢岫烟说悄悄话,掩嘴一笑。
一听李洵要来黛玉的小脸唰地红了,而邢岫烟也是心头一跳。
进府数日。
她还未正式见过这位忠顺亲王。
只听姑娘们私下议论。
说李洵风流倜傥,也有些……有些孟浪。
如今真要见了难免有些紧张。
探春看出二人神色,抿嘴一笑,岔开话题:
“既如此,咱们先把诗社的题目定了,方才说到哪儿了?是了,咏夏日的题目。”
姑娘们重新围坐说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