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在身后收拢的速度比伊娜莉丝预期的要快。
边界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模糊了,像是有人在她身后缓缓拉上了一层半透明的帘幕,将她来时的路径、岩壁的轮廓、所有可以作为参考物的视觉信息全部从视野中抽走了。
伊娜莉丝停了一下,先是回头看了一眼——但雾已经厚到只能看清自己脚下不到一臂长的地面。
周围的一切都被那种均匀的、像是有实体的白色填满了。
没有阴影,没有纹理,有的只是持续的、无差别的白雾。
她小心的握紧了芙兰卡的手指。
那几根手指的温度比平时稍微低一些——可能是雾的缘故,也可能是她们的身体正在散失热量。
芙兰卡感觉到了她,也稍稍用了点力,她们的手指交握在一起。
“怎么,又害怕我消失了?”
是啊,我可不想再体验一次……伊娜莉丝直接承认。然而她的声音在雾中传出去不到两步就被衰减了,像是被一层一层地吸收了剩余的能量,只留下最靠近声源的部分还能被听到。
芙兰卡虽然没听见她的后半句,但想也知道她说了什么,于是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快速很近,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芙兰卡靠近伊娜莉丝的耳羽,先是轻轻吹了口气,然后在她耳后说道:不管你走多远,我都会尽力跟上你的。哎嘿。
伊娜莉丝强忍住耳羽处的瘙痒,回头看了芙兰卡一眼,沃尔珀人已经快速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的一切根本没有发生,伊娜莉丝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脸颊。
插曲结束,两人继续前进,随着深入白雾,两人脚下的地面在雾中开始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质感,像是介于岩层和压实的沙土之间那种。
又走了几分钟,白雾中终于出现了一点变化——微不足道的气流在某个位置发生了一次微小的变化,从原本的平直转向轻微地朝左侧偏转。
众所周知,有风的地方肯定有出口,这是在迷宫中活下去的诀窍。
伊娜莉丝调整了方向,跟着那道微不足道的风继续向前。
握着她手的手指依然保持着同样的温度和力度和刚才一样没有变化。
然后很突然的,芙兰卡像是发现了什么她没看到的东西,接着听到芙兰卡说了一句没说完的话。
实际上只是一个尚未完全发声的音节,而且位置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不是贴在她耳后,伊娜莉丝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
那道应该属于芙兰卡轮廓的身形不在了。
她的手握着另一只手的触感还在,温度和力度也还在,但人确实不见了。
芙兰卡!她大喊了一声,丝毫不在乎这样是不是会让自己的位置暴露你在哪?!回答我!
回声传递了许久,然后了无音讯。
“又是这样……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妙的感觉像是电吉他一样持续在脑海里跳动,发出让她心烦意乱的噪音,等到伊娜莉丝继续向前走的时候,她意识到那道电吉他的声音并非来自脑海,而是身边的现实中。
远处……有音乐声。
犹豫片刻,伊娜莉丝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在雾中独自走了大约一两分钟。
或许是一两分钟,毕竟这种时候,时间在这种环境中也变得不太可靠,但她仍然能大致估算着自己移动的距离。
随着音乐声逐渐清晰,脚下的地面逐渐出现了一些变化——不再是那种均匀的灰白色压实地表,而是开始出现一些极浅的、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划过的痕迹,间隔均匀,方向一致,像是有人曾经用一捆带叶的枝条在这片地面上拖行过。
空气也在变化。白雾的密度开始从遮挡视线变成了降低亮度。
周围的光线没有变暗,但雾本身似乎正在变得更薄、更透,像是正在从一堵墙变成一层纱。伊娜莉丝的能见度从一臂左右逐渐扩展到了三四步的距离。
在白雾组成的薄门,她清晰的听到了雾门后的声音。
那是一种人声,音节绵长,起伏的幅度很慢,像是在一段连续的音流中偶尔停顿一下,然后又继续向前流动。
像是……歌剧演员?
只不过调子的走向和她在沙赫里斯坦听过的萨尔贡民歌不一样,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听起来就很有一种历史感。像是被反复传递过很多代之后,仍然能在现代爆发出价值的古代寓言。
站在雾门前,伊娜莉丝犹豫了。
这时候让她想起来上次在灰覃密境中的经历,身死的芙兰卡,奇怪的萨卡兹双子,以及能制造幻觉的神秘植物……难道这里也是像灰覃密境一样的地方,那芙兰卡的消失又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伊娜莉丝头脑风暴的时候,雾门后传来庄严的男声。
“迷途的旅人啊,请跨过那道门扉,剧团正在此地为最后的炎魔送上挽歌……”
挽歌?有人要炎魔的命?剧团又是什么东西?
看了看回头路,伊娜莉丝似乎没有选择。
白雾在她面前最后一次收缩了一下。
然后它像一道被拉开的幕布一样向两侧退去,露出了前方一片完整的、清晰的视野。
伊娜莉丝迈步走入雾门之中,空间撕扯的感觉转瞬即逝,当她再睁开眼时,在她的正前方大约五十步处,矗立着一座建筑。
它的风格绝对不属于萨尔贡任何一种常见的建筑传统,反而更像是维多利亚的古老教堂。
墙体是高而窄的深色石砖砌成的,表面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像是被酸性物质缓慢侵蚀过的纹路,在昏暗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深灰底色。墙体上方的屋顶坡度很陡,覆盖着一层像是彩色金属的片状瓦材,瓦片边缘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接近于铁锈色的暗沉反光。
建筑的正门是一道双开拱门。门的轮廓比她想象的更高,宽度大约是普通城门的两倍,但比例被刻意拉长了,让整道门看起来像是一道正在向上延伸的、指向某处的通道。门的上方悬挂着两盏灯。灯罩的材质像是某种深红色的玻璃或晶体,在无风的静止空气中微微地、持续地亮着。
那种光的颜色不是火焰的橙红,不是源石技艺的赤红,而是一种更暗的、像是凝固的血在透过一层介质之后被重新照亮的颜色。
歌声就是从门内传出来的。近了之后能听得更清楚了——那确实是一个男声,正在反复吟唱着一句她不认识的语言中的一段旋律。
那段旋律很短,大约只有六个音节,然后会停顿一下,然后再从开头重新开始。反复之间没有变奏,没有渐强或渐弱,像是一台被设定为循环运行的机器,没有启停开关。
伊娜莉丝看着那道拱门和门上的红色挂灯,感觉自己体内的炎魔血脉正在以一种非常缓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向前的频率轻微地跳动着。
“老登,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意识海中出人意料的无人回应。
她吸了一口气,然后朝那道门走过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走近的时候,歌声没有变化,没有因为她靠近而停止或加速,那种循环依然以同样的间隔持续着。
当她站在那道拱门前的时候,红光照在她的脸上,给她灰白色的耳羽镀上了一层暗沉的光晕。门缝中渗出的风是暖的,和周围的低温形成了清晰的分界。
她伸手,推开了其中一道门扇。门轴的转动声非常轻,轻到像是被上了油一样顺畅。
“让我看看是什么人在捣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