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伊娜莉丝一脚踹开挡路的木门,身后炮火连天,宛如曾经维多利亚的内战现场,但此刻留给她的不止有战争的残酷,还有一种萦绕在心头的诡异感。
“怎么回事……这里还有整合运动?”
五分钟前。
帷幕后面的空间是一条长廊。
没有窗户,没有拐角。
墙壁的材质和门厅中的立柱相仿,深色石材表面有纵向的细密纹路,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盏微弱的暖色灯,灯光之间的距离恰好足够让行人在廊道中维持对前方路面的清晰辨识。
地面是一层深灰色的石砖,表面平整,但在一些位置的接缝处有被长期行走磨出来的、浅而均匀的凹陷。
伊娜莉丝在入口处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帷幕在她身后已经重新合拢了,完全没有缝隙。
她伸手试探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实体墙壁的质感,那些布料的织物结构在她穿过之后就不再存在了。
只能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脚步在长廊中的声音比在观众席中更明显一些。
石质地面不像木质地板那样吸音,每一步都会带来一声短促的、在两侧墙壁之间弹跳几次才逐渐衰减的回声。
这个间隔像是被刻意设计过的一像是有人计算过廊道的长度和墙面材质的吸音系数,让行走者的脚步达到一种稳定的节奏。
她倒是知道有些维多利亚的贵族在修建自己的庄园时会有这种无法理喻的强迫症,刻意凸显自己的与众不同,以满足他们的虚荣心。
长廊的尽头只有一扇门。
门的材质和廊道墙壁同色,深色石质,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性的刻纹,只有一道位于视线高度的横向接缝,暗示它可能是某种推拉结构。
门的高度和宽度是正常的室内门规格,和那道巨大的拱门相比小了许多,但它立在长廊尽头的那种方式,给人一种这是通往下一个空间的唯一通道的观感。
伊娜莉丝走到门前的时候,听到了从门的另一侧传过来的声音,低沉、持续的振动,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唱歌、移动所形成的那种杂糅成一团的背景声。
那种声音的音量不大,隔着门的介质被削减成了一种均匀的、像是一层正在被持续拨动的空气的嗡嗡声,但她在那种嗡嗡声中辨认出了一些层次——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和应,还有一段有节奏的、像是金属器皿相互碰撞的打击声正在反复地、不间断地重复着。
门后面,是在开庆典?庆祝什么?
她把手掌按在门面上。掌心接触到的石材表面带有一种持续的温热,比人体体温更高一些,像是门后面的空间正在持续地向外传导着热量。
她轻轻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就在她疑惑的时候,门扇突然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向外侧打开了,紧接着,热浪扑面而来。
干燥的、带有烟熏感的、像是一个被点燃了一段时间的篝火堆正在向外辐射余温。
空气中的气味也随之涌入她的鼻腔——炭火的焦味,某种油脂在被加热后产生的略带甜腻的气息,以及尘土被踩踏后升起的干燥尘味。
像是在荒野上流浪日子晚上烤兽肉的时候会用到的劣质材料。
门完全打开,她看到了一座庭院。
庭院比长廊末端所暗示的空间要大得多——尺度上的偏差和之前那座古堡内外之间的差异感相似,像是门本身就是一个空间折叠的接口。
庭院的上方是敞开的天空,深色的、看不到星辰也看不到月亮的天空,像是被一层均匀的深灰覆盖着,像是主人只为她提供了一种这是室外的参照,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和细碎石子的混合层,踩上去比石质地面更柔软一些,脚步声被吸收了一部分。
庭院的中央有几处篝火。
火堆的尺寸不小,燃烧的木柴在火焰中发出持续的噼啪爆裂声,在夜空中形成一个个短暂升起的火星弧线。
篝火周围有人的轮廓——那些轮廓在火光中呈现出不稳定的、像是正在移动和停顿之间反复切换的形态。
他们有的在围坐,有的在站立,有的在篝火之间来回走动。
有人在唱——那种声音她之前在雾中听到的古老调子再次出现了,但这一次它淹没在了一片更复杂的和声中:几个人的嗓音在同一首旋律的不同高度上同时行进,形成了一种粗糙但有力的、不需要事先排练也能保持基本同步的合唱。
伊娜莉丝站在门廊的出口处,看着那些篝火和那些在火光中移动的身影。
那种热闹的场景本身看起来并不阴森,甚至带着一种节庆的、像是某个部落或社群正在庆祝什么仪式的活跃气氛。但正因为它的外在表现如此接近正常的热闹,它在当前这片她所处的环境中才显得尤其不正常——一座被白雾填满的古堡中,出现了一片正在举行篝火晚会的庭院,这种场景和周围环境的断裂感本身就构成了一种不和谐的信号。
果不其然,随着她踏入庭院的第一步,脚踩在泥土和碎石的混合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然后一个声音从天顶上降落下来。
那是一个男声,低沉,庄重,音量被扩大到了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程度——像是庭院本身在用它的结构作为共鸣腔,将那个声音传导到了每一个位置。
他说的语言倒是能被伊娜莉丝听懂,那是维多利亚语,只不过带着一种她从未听到过的、像是混合了多种口音特征之后形成的独特重音分布。
儿郎们——来了客人!摆好架势,为第100名游客的到来献上礼炮!
庭院中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彻底爆发。
欢呼声从那些在篝火周围移动的人影中传来,在下一个瞬间,有人在跑向庭院边缘的阴影深处,有人在弯腰调整篝火的位置,有人在从地面抬起某种她们之前没有注意到的、被伪装成木柴堆的深色金属装置。
伊娜莉丝辨认出了那些装置的轮廓,瞳孔微缩——那的确是迫击炮,还是她见过的乌萨斯集团军通用的小型化的原始武器、更便于单人操作,但威力要稍小于其他款式。
先不管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伊娜莉丝看到炮管的方向正在被迅速调整对准了她所在的这片区域。
她的第一反应是赶紧回去,然而那扇门已经不在她身后了。
她从长廊推门进入庭院之后,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了,那道深色石材的轮廓已经融入了庭院的围墙表面,找不到任何接缝。
退无可退。
“开炮,开炮,开开开开开,开炮!”
指挥官似乎很兴奋,连续下达了开炮的命令,迫击炮发射的声音也很像礼炮,但炮弹在空中飞舞的破空声让伊娜莉丝有些头皮发麻。
第一发炮弹落下来的很快,没有直接命中她所在的位置。
炮弹在距离她大约二十步的左侧地面上触地爆炸,但爆炸的形态和正常的迫击炮弹有些不同——弹着点处没有产生冲击波,没有飞溅的弹片,而是升起了一大团浓密的、像是从地面内部被挤压出来的白雾。
那团白雾在爆炸点周围迅速扩散开来,像是一朵正在以不正常速度生长的菌类,在几秒之内就将那片区域完全覆盖住了。
第二发炮弹落在她的右侧更远的位置,产生了同样的白雾扩散效果。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炮弹的落点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环形,每一发都在她周围不同方向上产生了一大团浓密的、正在持续扩大的白雾,像是有人正在用这种方式从多个方向将她的可见空间一片一片地封锁起来。
伊娜莉丝感受着脸上传来的真实冲击感,意识道这不是玩笑。
真正的炮火,真正的爆炸,以及真正的想要要了她的命。
接着她在那片即将被白雾填满的空间中移动。
她听到炮弹继续落下,就在她周围,有些更近一些,有些更远一些。
爆炸的声响和正常的炮弹不同——更闷,更低沉,像是在密闭空间中释放的压缩气体而不是破片杀伤武器。
每次爆炸之后都会新增一片正在增厚的白雾层。
白雾有危险吗?或许有,或许没有,她没打算赌,也没打算尝试。
第五次爆炸之后,她的视线范围已经被压缩到了大约五步之内。
篝火的橙色光芒在白雾的衰减中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像是被多次反射之后的淡金色。那些在篝火周围移动的人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些正在燃烧的火堆本身还能透过雾层提供一个大致的方向标记。
她的耳羽在雾中轻微转动着,捕捉着周围的声音——炮弹不再落下了,但地面上有脚步声。很快、很碎、从多个方向同时接近的脚步声。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道空气的扰动——从她的正后方。那个方向的雾层在某一瞬间被破开了一道窄缝,一道与她胸腔高度几乎平齐的冷风穿过那道缝隙,精准地指向她的背心中央。
她在感知到那道扰动的同时已经向前侧翻了半个身位,让那道指向背心的轨迹掠过她刚才站立的位置,落在前方的地面。
她转身的同时看到了那道轮廓。灰白色的外衣,纯白的呆萌金属面具——那种被磨损的、在无数场战斗中累积了无数道划痕。
整合运动的面具。
她在切尔诺伯格见过,在罗德岛的档案照片中见过,面具的主人往往都是手握一把长刀的角色,此刻也不例外,士兵手中的刀刃在雾中泛着一种被反复打磨后特有的冷光。
她不知道一个整合运动的士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庭院的白雾中。
但她的身体在先于意识思考之前就已经进入了应对姿态。长刀的刀尖从她身侧掠过,她侧身避开的同时重心下沉,左腿为轴,右腿向上扫出,脚背精准地击中了那道轮廓的腕部侧面。
那种接触的反馈很实在——她确实踢到了某人的手腕。
长刀脱手,在空中翻转了一圈,没入地面。
那道戴着整合运动面具的轮廓向后倒退了几步,退入了她视野边缘的雾层中。
她跟上去,却眼睁睁的看着士兵被白雾吞噬,最后地上只有泥土和碎石的混合层,没有人体,没有血迹,没有衣服的碎片。
他死了吗?不一定,但现在有更多的整合运动士兵正在靠近这里,此地不宜久留。
烬风开辟道路,伊娜莉丝看到了庭院后面的大门,踹开门后,她离开了这片炮火连天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