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发言过后,眨着并不大的眼睛看向面前二人。
白器狠狠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
他看了看贾羽,贾羽也看了看他。
两人眼神交流:
白器:‘老贾,你平时那些损招,跟程立这一比,是不是显得挺……厚道的?’
贾羽:‘将军,别说了……我感觉我以后都吃不下肉干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白器才干巴巴地开口。
“程……程先生,你这办法……嗯,很有‘创意’。”
“不过……是不是太……那啥了点?”
“朝廷那边要是知道……”
程立推了推眼镜,一脸平静说道。
“朝廷不会知道。我们上报时,只会说‘俘虏大部病饿而死,部分编为皇协军效力’。”
“具体‘病死’的过程和‘转化’环节,不会留下任何文字记录。”
“执行人员,可以从……那些投降态度最‘积极’、手上本就沾满血债的扶桑人中挑选,并严密控制。”
“事后,这些人也可以‘妥善处理’掉。”
说着,他看向白器和贾羽。
“此事,需二位将军首肯,并绝对保密。”
“若觉不妥,亦可按白将军先前所言,挖坑埋了,只是……确实浪费了些。”
白器和贾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复杂情绪。
此时,两人心中同时升出一句话: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这姓程的该不会是啥大魔鬼转世吧?
但最终,白器还是一咬牙,一拍大腿道。
“妈的!干!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只要能打赢这场仗,减少咱们兄弟的伤亡,老子背这骂名了!”
“就按程先生说的办!不过……细节你把握,别走漏风声!”
贾羽也缓缓点头,羽扇重新摇起,只是笑容有点勉强。
“程先生算无遗策,贾某……佩服。”
“此事,便交由程先生全权操办吧。”
程立点点头,拿起炭笔,开始在那份俘虏名册上做标记,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核对一笔寻常的军需账目。
帐外,九州的风带着海腥和隐约的血气。
帐内,一场超越寻常战争伦理的、冰冷到极致的“资源优化”方案,就此敲定。
“破鬼军”在扶桑的土地上,即将开启一种更加残酷和高效的战争模式。
而这一切,远在京都山林中休整的叶展颜,还一无所知。
九州,一处被周军临时圈出来的巨大营地。
外围是森严的周军岗哨和拒马,里面则乌泱泱蹲着、躺着、或麻木呆坐的数万扶桑战俘。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屎尿味和绝望的气息。
几个穿着周军低级军官服饰,眼神闪烁又带着点狠戾的扶桑人。
他们在程立指派的一名周军文吏陪同下,拿着皮鞭和名册,趾高气扬地在俘虏堆里穿行。
他们是程立“精挑细选”出来的第一批“皇协军”小头目。
那些都是原本是丰臣军,或地方豪族手下的底层武士和兵痞。
他们投降最早,出卖同袍最积极,手上人命也不少。
属于“可用”又“好控制”的那类人。
“你!你!还有你!站起来!”
一个小头目用扶桑话吆喝着,马鞭虚抽,点出几十个看起来还算壮实的俘虏。
“算你们走运!大周天军开恩,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加入‘皇协军’,跟着老子,以后有饭吃,有仗打,立了功还能有赏!”
“总比在这里烂掉强!”
被点到的俘虏们面面相觑。
有的麻木地站起来,有的犹豫不决,还有的眼神里透出恐惧。
“妈的,磨蹭什么!”
另一个小头目上去就是一脚,踹翻一个迟疑的。
“不愿意?那就继续蹲着等死!或者……”
他压低声音,阴恻恻地指了指营地另一头用高大木板围起来,守卫格外森严、不时传来奇怪声响和更浓郁怪味的区域。
“去那边‘享福’!”
俘虏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那边……据说进去的人,就没见出来过。
偶尔有奇怪的烟飘出,味道难以形容。
很快,第一批大约三千名“皇协军”被挑了出来。
他们领到武装和装备后,被驱赶着到旁边新建的的营区集合。
他们茫然,忐忑,但又隐隐有种逃过一劫的庆幸。
而剩下的俘虏,尤其是老弱病残和那些被标记为“不驯服”的青壮,则被分批带往那个神秘的木板围栏区域。
他们反抗过,哭喊过,但在周军冰冷的弩箭和“皇协军”头目们更凶狠的殴打下,最终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推进去。
围栏内,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土灶冒着滚滚浓烟,一些穿着奇怪皮围裙、戴着厚布口罩的“工匠”在忙碌。
程立面无表情地站在一个地势稍高的指挥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时记录着什么,偶尔对身边的周军工吏低声吩咐几句。
这里,就是“特供粮”加工场。
流程被分解成多个环节,不同环节的人只知道自己的部分,严禁交流。
入口处理,粗加工,精制,包装……
每个环节都有周军士兵持械监督,以及程立安排的“监工”负责“维持秩序”和“提高效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草药、硝石和某种蛋白质焦糊的味道。
新被推进来的俘虏看到里面的景象,听到那沉闷的切割和熬煮声,闻到那股味道……
很多人当场崩溃,瘫软在地,然后被面无表情的“工匠”拖走。
程立合上本子,对身边的工吏道。
“第一批‘成品’今天日落前要出来,按计划配给新成立的皇协军第一大队。”
“告诉他们,这是大周天军体恤他们辛苦,特批的‘精粮’,能强身健体。”
“谁敢多问,或者散布谣言……”
他瞥了一眼下面一个正偷偷往这边看的皇协军小头目。
那工吏心领神会,躬身道:“大人放心,属下明白。”
次日傍晚,皇协军第一大队的营地里。
三千号刚穿上军装、拿着武器的扶桑降卒,蹲在地上。
每人领到了一块黑乎乎、硬邦邦,闻起来有点腥咸的“肉干”,以及一碗稀薄的菜粥。
“都听好了!”
之前那个最凶狠的小头目,现在自称“第一大队队长”的野尻。
他站在一个木箱上,挥舞着马鞭喊道。
“这是大周上官体恤咱们,赏的‘精粮’!”
“吃了有力气!明天开始,咱们就要去‘平叛’了!”
“打那些还跟着丰臣家顽抗的傻子!”
“立了功,才有更多的赏,更好的饭吃!”
“都给我吃干净!谁敢浪费,老子抽死他!”
俘虏们看着手里那块奇怪的肉干,有些迟疑。
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像正常的肉。
但肚子已经被饿了三天,现在咕咕直叫。
而且,旁边的周军哨兵虎视眈眈,队长野尻的鞭子还在空中呼呼作响。
一些人闭着眼,咬了下去。
口感很柴,味道怪异,但……确实是肉。
而且有种奇怪的,让人上瘾的咸鲜味。
饿极了的人,也顾不上许多了。
更多的人,在恐惧和饥饿的驱使下,也开始啃食。
野尻看着手下人狼吞虎咽,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然后,他也拿起一大块肉干用力咬了一口。
远处指挥台上,程立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到有人吃了肉干后脸色变得古怪,有人强忍着恶心吞下,也有人麻木地咀嚼。
他拿出炭笔,在本子上记录。
“首批特供粮配发完成,接受度……尚可。”
“后续需调整风味,增加成瘾性辅料。”
“皇协军士气初步观察:麻木,服从,恐惧混合。”
他合上本子,望向西边京都的方向,眼神深邃。
这只是开始。
当这三千人习惯了这种“特供粮”,当他们手上沾了同族的血,当他们再也回不去过去的生活……
这支“皇协军”,才会真正成为一把锋利而扭曲的刀,一把指向所有敢于抵抗的扶桑势力的刀。
而远在京都的德川家吉,还有那些在九州负隅顽抗的丰臣残部,恐怕做梦也想不到。
他们面临的,将是这样一种超越他们认知的、冰冷而高效的战争形态。
九州的风,似乎都带上了一股特殊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