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的天,变得比小孩的脸还快。
半个月前,丰臣秀儿还能勉强在府内城喘口气,幻想着重整旗鼓。
半个月后,他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败报、失地急报、某某城投降的消息,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城池,一座接一座地丢。
不是守军不拼命,是这仗打得……太邪门了!
周军主力的火器依旧犀利,阵型依旧严整,攻城器械依旧可怕。
但更可怕的是,那些冲在最前面、叫嚣得最凶。
而且对地形了如指掌,甚至打法比周军还不要命的,是穿着扶桑武士装备的扶桑人!
“皇协军”!
这帮数典忘祖的畜生!
他们熟悉每一条小路,知道哪个城墙垛口最脆弱,认得不少守军中的熟人,劝降喊话都比周军利索!
打起仗来更是疯狗一样,好像跟守军有血海深仇,为了抢口“精粮”,悍不畏死!
守军的士气,先是被周军的火炮砸垮一半,再被这帮“自己人”的疯狂冲击和恶毒辱骂瓦解另一半。
很多城池几乎没怎么抵抗,就开了城门。
抵抗激烈点的,被“皇协军”和周军联手攻破后,下场往往更惨。
周军可能只杀军官和抵抗者,而“皇协军”为了立功和“表现”,抢掠、屠杀、甚至做出更令人发指的事情,根本控制不住。
丰臣秀儿在主城里,能调动的兵力越来越少,能控制的区域急剧萎缩。
九州北部沿海富庶之地,几乎全数落入周军之手。
中部山区一些城堡还在负隅顽抗,但被切断补给,陷落也是时间问题。
“援军!德川的援军呢?!织田的援军呢?!”
丰臣秀儿像一头困兽,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咆哮。
他已经派出了不知道第几波求援的使者,言辞从恳求到哀告,再到最后的威胁。
德川家吉的回信永远冠冕堂皇。
“正在全力筹措兵马粮草,不日即可发兵,请丰臣殿下务必坚守,以待王师。”
“不日”是多久?鬼知道!
织田信宽那边更是石沉大海,连句漂亮话都懒得回。
丰臣秀儿明白了,他被抛弃了。
德川巴不得他在九州耗尽最后一点力量,拖住周军,同时削弱他丰臣家。
织田则在北海道冷眼旁观,等着捡便宜。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九州北部,已被周军控制的最大港口——博多港。
港口经过简单清理和加固,已经恢复了部分功能。
周军的战船、运输船密密麻麻停泊着,岸上营寨连绵,旌旗招展。
今天港口格外热闹。
白器带着贾羽、程立,以及一批将领,亲自来到码头。
因为第二批渡海增援的周军舰队,到了。
旗舰缓缓靠岸,放下跳板。
一个身穿崭新明光铠,但脸色因长途航行而有些苍白。
但眼神却锐利中带着复杂情绪的老将,在亲兵护卫下,踏上了九州的土地。
正是奉旨前来“总督东南剿匪”却扑了个空,只能拼命拼凑船只追赶而来的征东将军——冯远征。
白器大步迎了上去,抱拳朗声道。
“末将白器,恭迎冯将军!将军一路辛苦!”
冯远征看着眼前这个虎背熊腰、气势悍烈,眼神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疏离的“屠夫”将军。
再看看码头周围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周军将士,以及更远处那些穿着奇怪号衣、正在忙碌或训练的“皇协军”,心中五味杂陈。
他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不仅来晚了,而且眼前这支“破鬼军”,似乎已经完全脱离了朝廷的预设轨道,自成一体,战力更是骇人听闻。
短短时间,竟已几乎横扫九州!
“白将军免礼。”
冯远征也抱拳回礼,声音有些干涩。
“本将奉旨前来,总督东南剿匪事宜。”
“看来……白将军已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了。”
这话,带着褒奖,也带着试探,更有一丝“我才是钦差”的提醒。
白器咧嘴一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冯将军过奖了。”
“都是将士用命,叶督主运筹帷幄,末将只是听令行事罢了。”
“对了,冯将军带来的援军和辎重……”
冯远征身后,陆续有士兵下船,但人数远不如预期。
而且船只也多是中小型,看起来颇为寒酸。
冯远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怒色,叹道。
“朝中诸事繁杂,粮饷调度不易,本将已是尽力筹措。”
“后续……或许还有补充。”
白器和贾羽、程立交换了一个眼神。
懂了,冯远征这个“钦差”,是个空架子,手里没多少本钱。
白器笑容热情了些。
“冯将军一路劳顿,请先入营歇息!”
“末将已备下酒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正好,也向将军禀报一下目前战况,以及……下一步的打算。”
冯远征点点头,心中却明白,这九州,已经是白器和叶展颜的天下。
他这个“征东将军”,恐怕更多是个象征,或者一块需要小心应付的招牌。
他看向远处那些忙碌的“皇协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些人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九州,确实打下来了。
但这片土地上弥漫的气息,让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博多港,周军大营,中军大帐。
接风宴的短暂“融洽”气氛早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近乎对峙的凝重。
白器、贾羽、程立坐在一侧,冯远征和他的几名副将、幕僚坐在另一侧。
中间的沙盘上,插满了代表周军和“皇协军”的小旗,几乎覆盖了整个九州北部。
冯远征放下手中的战报汇总,揉了揉眉心。
他看向白器,语气尽量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白将军,诸位,情况本将已大致了解。”
“短短时日,横扫九州北部,将士用命,战功彪炳,本将定当如实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
铺垫完毕,他话锋一转。
“然,兵法有云,‘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
“我军如今虽连战连捷,但战线拉长,后方补给从蓬莱转运,路途遥远,损耗巨大。长此以往,恐成强弩之末。”
他指着沙盘上九州南部和中部尚未完全控制的区域。
“当务之急,非急进,而是巩固!”
“应暂停大规模攻势,集中兵力,彻底肃清九州境内所有丰臣残部,稳固每一座城池,安抚地方百姓,建立有效统治。”
“将九州,完全变成我大周东征的前进基地、粮草辎重囤积之所!如此,进可攻本州,退可守九州,立于不败之地!”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具体方案。
“所以……本将建议,即日起,各军分驻要地,实行‘军屯’!”
“利用九州土地,让将士们与归附的本地百姓一同耕作,恢复生产,争取在明年秋收之前,实现部分粮草自给!”
“同时,整训军队,特别是……那些新附的‘皇协军’,需加以约束教化,明确军纪,使其真正为我所用,而非祸乱地方。”
“军屯”?
“种地”?
“自给自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