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当夜送出的。
赵劲在栖霞山营地收到密令时正坐在帐中擦拭佩刀。
他拆开信看完之后没有犹豫,当即召集部下,点齐兵马,连夜拔营西进。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栖霞山北麓的旧猎径绕行,在幕府山北面的山谷中埋伏下来。
藏朔在龙潭营地收到密令时正在水寨中巡查船队,看完信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下令水师起锚,沿长江北岸北上,在幕府山下游的江面上布了一道拦截线。
第二日午后,赵劲的骑兵在幕府山北麓的官道上,截住了一名从山上下来、正策马朝北疾驰的驿使。
驿使穿着黄诚忠军中的号衣,腰间挂着传递军报的铜牌,马鞍旁还绑着一只封了火漆的竹筒。
赵劲的骑兵从两侧山坳中同时冲出,将驿使围在官道中央。
驿使试图反抗,被一名燕州骑兵用刀背拍下马背,按在地上。
竹筒被当场拆开,里面是一封密信,信纸上的字迹端正而急促,写着“金陵兵多,臣请增援”几个字,末尾盖着黄诚忠的私印。
赵劲把密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中,然后对押着驿使的骑兵说了一句:“绑了,嘴堵上,押回栖霞山。”
驿使被拖走之后,赵劲站在官道上把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收进贴身衣袋中,拨转马头朝栖霞山方向走去。
他回到营地后没有立刻向金陵报信,而是先派了一名亲兵持他的令牌赶往行台,口头传话给贾羽:“信截了,人扣了。下一步怎么办,等先生令。”
藏朔的水师在同日傍晚拦截了两艘从运河方向驶来的运粮船。
两艘船挂着徐州陈泰的旗号,船上载着从淮安方向调运来的粮草,原本是要送往幕府山黄诚忠大营的。
藏朔的水师在江面上横船拦住航道,跳帮登船,将两艘粮船押回龙潭水寨。
船上的押运官出示了陈泰的军令,藏朔看了一眼那纸军令,没有说话,只让人把押运官和船夫全部看押起来,粮船扣在水寨中,一粒米也没有卸。
消息传到金陵行台时已是当夜了。
钱顺儿最先收到赵劲亲兵的口头传话,他没有耽搁,直接去了叶展颜的书房。
叶展颜正坐在案后批阅郑禾从吴州港送来的船队编组清单。
听钱顺儿把贾羽擅自发令、赵劲截使、藏朔扣粮的事简要说了一遍,他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的灯焰被穿堂风吹得偏了一下又弹回来,把叶展颜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放在秤上称过一遍才放出来的:“贾羽动了几个人?”
钱顺儿不敢隐瞒,忙不迭抱拳答:
“是赵劲和藏朔,两路兵马。”
“赵劲的骑兵已经布在幕府山北麓,截了黄诚忠发往长安的求援信。”
“藏朔的水师在江面上扣了两艘运粮船,是陈泰从淮安方向调来的。”
叶展颜从案角拿起那份船队编组清单重新翻开来看了一眼,又合上搁回原处。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江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远处的幕府山方向有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那是黄诚忠的营寨在按兵不动。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钱顺儿说了一句:
“贾羽这个人,替我想过太多的事,也替我做太多的事了。”
“他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然敢瞒着我调兵遣将了。”
说着他走回案后坐下,把那两份从贾羽值房里搜出来的密令底稿搁在案面上。
底稿是钱顺儿方才从贾羽值房的暗格中取来的,纸页上还留着墨迹未干的折痕。
叶展颜把两份底稿逐一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每份底稿末尾批了一个字:“查”。
他搁下笔,对钱顺儿说:
“传我的话,赵劲截的信送行台来,人先扣着。”
“藏朔扣的粮船和押运官也送行台来,粮暂扣,人放回去。”
“让他们带话给陈泰,就说大夏扣粮是因为黄诚忠犯境。”
“陈泰若想讨回粮草,让他派人来金陵谈。”
钱顺儿应了一声,又问:“那贾先生那边呢?”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让他来见我。明天一早。”
钱顺儿退出去后,叶展颜独自坐在书房里,把贾羽那两份密令底稿重新收进案角的木匣中。
他合上匣盖落了锁,把钥匙收进贴身衣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江面上有夜航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细碎的光痕。
他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案角那只上了锁的木匣上,低声说了一句:
“我让你盯着他,没让你拦他。”
“他动了,才好知道底下的人听谁的。”
幕府山上的风在入夜后变得更硬了,从北面江面上毫无遮挡地灌过来,把营帐的帆布顶棚吹得啪啪作响。
黄诚忠站在中军帐外,面朝金陵方向,望了许久。
城头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断续的光带,像一根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旧绳索,圈着城里十万人家。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副将掀开帐帘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北麓逃回来的溃兵带来的急报。
“将军,北麓官道被赵劲的骑兵截断了。”
“我们派往长安的第三批信使也没能出去,人可能已经被扣了。”
“另外,陈泰从淮安方向调来的两船粮草,在江面上被藏朔的水师截了,押运官和船夫全部被扣。”
黄诚忠没有回头。
他把双手负在身后,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退路断了,粮道也断了。
他手里那么多兵马,幕府山上的存粮却只够吃七日。
七日之后,不用六镇来攻,他自己就得下山找粮。
可山下四郊全是六镇的营盘,五万兵马把金陵围得铁桶一般,他的八千人连个缺口都撕不开。
他在帐外站了很久,直到江风把他半边脸吹得发麻,才转身走回帐中。
案上摊着金陵城防图,是他这些天派斥候一点一点摸出来的。
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四座城门的方位、城墙高度、护城河宽度和城头火炮的位置。
他坐下来,把油灯拨亮了些,手指在图面上慢慢移动。
“传诸将入帐。”
诸将陆续到齐时已是深夜。
帐中挤了十几个人,有的是他从潼关带出来的老部下,有的是沿途收拢的地方守军将领。
他们站在案前,目光都落在黄诚忠脸上。
黄诚忠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斥候报回来的退路被截、粮道被断的消息说了一遍。
帐中安静了片刻,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攥紧了拳头,但没有一个人提出撤退。
他们都知道,退路已经被赵劲的骑兵封死了,现在想退也退不回去。
“明日拂晓攻城。”黄诚忠的手指落在城防图上,“主力三万人分三路。一路攻北门,一路攻西门,一路攻南门。东门不攻,留一个口子。”
他的手指在图上北、西、南三门各点了一下,然后移到东门,在东门位置画了一个圈。
诸将面面相觑,副将第一个开口:
“将军,东门是六镇兵马最密集的方向。”
“栖霞山赵劲的骑兵、龙潭藏朔的步卒、燕子矶余通海的水师,离东门都不到半日路程。”
“我们若是从东门突围,正好撞进他们怀里。”
黄诚忠抬起头来看着副将,目光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沉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才放出来的:
“正因如此,东门才是唯一的生路。”
“六镇若从东门突围,正好撞进我们的伏击圈。”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不是要突围,我们是要攻城。”
“攻北门、西门、南门,把六镇的兵力都吸引到这三面去。”
说着,他的面色猛然一寒继续说道。
“东门留一个口子,让城里的守军以为那是生路。”
“他们若从东门出来,我们就从两侧合围,把他们歼灭在城门外。”
“他们若不出来,我们就一直打到他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