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又安静了片刻。
副将皱着眉,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黄诚忠把手指从图面上收回来,搁在膝上。
他环视了一圈帐中诸将,开口说了一句:
“这一仗,打赢了,我们凯旋,回去论功行赏。”
“打输了,我黄诚忠死在金陵城下,你们各自逃命。”
“但我告诉你们,绝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说着,黄诚忠眉头一缩继续说。
“退路断了,粮道断了,长安的援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就是趁六镇的包围圈还没完全合拢之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诸将陆续应下了。
有人抱拳,有人点头,有人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案面上,刀格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
黄诚忠站起身来,把金陵城防图卷好收进匣中,对诸将说了一句:
“各回去准备。四更造饭,五更攻城。”
“北门主攻由我亲自带队,西门由张副将带队,南门由刘参将带队。”
“东门伏兵由李千户带两百火铳手,埋伏在东门外三里处的土坡后面。”
“城里的守军若从东门出来,不要立刻打,等他们全部出城之后再合围。”
诸将陆续退出帐中。
黄诚忠独自坐在案后,把油灯拨暗了些,从行囊中取出那只旧木匣,打开来把那份京城保卫战的旧军报又看了一遍。
他把军报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有一行褪了色的旧字,是叶展颜当年写在上面的:“守住这道门,后面就是家”。
他把军报重新收进匣中,合上匣盖,搁回行囊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帐外的江风一阵一阵地刮过幕府山,把山腰处营火的光焰吹得东倒西歪。
山下的金陵城在夜色中沉默着,城头的赤旗被风吹得猎猎翻卷,旗面上的龙纹在月光下明明灭灭。
而在幕府山北麓的一条隐蔽山径上,一个穿着黄诚忠军中号衣的瘦小汉子正贴着山壁朝金陵方向疾走。
他是行台安插在幕府山上的暗桩,已经在黄诚忠的营中潜伏了七日。
方才帐中定计时,他借着送炭火的机会在帐帘外站了半盏茶的功夫,把黄诚忠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脑子里。
他走到山径拐弯处,从怀中摸出一张窄纸条,用炭笔飞快地把“北西三路攻城、东门留口、伏兵土坡”几个关键信息记了下来。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鞋底夹层,继续朝金陵方向摸去。
两个时辰后,那张纸条被送到了金陵行台书房。
叶展颜在灯下展开纸条看了一遍,目光在“东门留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他把纸条搁在案面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
他放下碗时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
“黄诚忠这个人,还是当年守西门那个脾气。”
“他不肯退,也不肯降,想用东门做饵跟我们赌一把。”
“赌赢了,他回长安;赌输了,他死在金陵城下。”
钱顺儿问:“陛下,咱们怎么接?”
叶展颜把纸条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那只上了锁的木匣旁边。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既然他想打,那就陪他打。”
“明天拂晓,城门四门都不开,六镇兵马按兵不动,让黄诚忠的兵在城下喊一阵。”
“喊累了,他们自然会退。退了之后,赵劲和藏朔从侧翼包上去,把他们的退路彻底封死。”
“黄诚忠想赌,我让他赌。但他赌的不是东门,是他的命。”
拂晓时分,幕府山上的号角声撕开了金陵城北的晨雾。
黄诚忠的三万兵马从山腰处倾泻而下,分三路直扑金陵北门、西门、南门。
这个数字比此前报来的八千多了将近四倍。
那是他在幕府山按兵不动的这几日里,从江淮各州星夜调来的增援。
武懿在长安接到他“等援”的急报后,将潼关守军、江淮残兵、各州勤王之师尽数南调,昼夜兼程赶到金陵外围,在幕府山上与黄诚忠合兵一处。
黄诚忠等的就是这些人。
北路一万人由黄诚忠亲自率领,从幕府山南麓直扑北门。
炮兵在城北一里处列阵,二十门火炮褪去炮衣,炮口齐刷刷对准了北门城楼。
火铳手分成三排,站在火炮后面,铳口仰角朝上,对准城头垛口。
步卒扛着云梯和撞木,排在火铳手后面,像一片黑压压的铁甲潮水,沿着官道朝城墙涌去。
叶展颜在拂晓前便登上了北门城楼。
他穿了一身深玄色战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没有戴冠,只将发髻用一根银簪绾着。
城头风大,把他鬓边的碎发吹得拂在脸上。
他按剑立于垛口后面,目光从城头扫过去,北门守军已经全部就位。
赵劲的燕州骑兵下了马,分守城墙两侧的马面。
行台护卫队的火铳手分列垛口后面,铳口朝下。
城楼两侧的炮位上,十几门神威将军炮的炮口从垛口之间伸出去,对准了城下官道。
黄诚忠的火炮先响了。
第一轮齐射的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头,其中一发落在北门城楼的檐角上,将檐角炸塌了半边,碎瓦和木屑从城楼上飞溅下来。
赵劲在城头侧身避开一块飞来的碎砖,对身旁的炮手吼了一声:“开炮!”
城头的神威将军炮同时喷出火光。
炮弹砸向城下密集的火铳手队列,在人群中炸开血雨和断肢。
火铳手们被炸散了两排,但后面的立刻补上来。
铳口朝城头仰射,铅弹打在垛口上,碎石四溅。
有几个行台火铳手被跳弹击中面门,闷哼着倒了下去。
步卒们扛着云梯冲到了护城河边,将云梯架在河面上,踩着梯子越过护城河,把撞木扛到了城门洞下。
城门被撞得砰砰作响,门板后面的守军用身体顶住门闩,肩膀抵着厚重的榆木门板,每撞一下便震落一阵灰尘。
北门打到午时,城门没有破。
赵劲的燕州骑兵在城头来回奔走,哪处垛口被火铳压得抬不起头,他便亲自带人补上去,用火铳压回去。
叶展颜站在城楼最高处,把城下的战况尽收眼底。
黄诚忠的兵力比他预想的更多,攻势也更猛。
但城防坚固,火器充足,守军居高临下,占着地利。
他看了片刻,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一句:“告诉赵劲,再顶一个时辰。黄诚忠的兵攻了半日,锐气该泄了。”
西门和南门的战况比北门更胶着。
藏朔守西门,赵黑虎守南门,两人都是沙场老将,守得滴水不漏。
西门外的黄诚忠军试图用火炮轰塌城墙拐角,但藏朔早让人在拐角后面堆了碎石和沙袋。
炮弹砸塌了外层的砖面,内层依然坚固。
南门外的攻势更猛,赵黑虎把预备队全部调上了城头,连辎重兵都发了火铳,硬是把黄诚忠的步卒压在了护城河外。
战斗持续到午时过后,黄诚忠的三路兵马均未破城。
他的副将策马从南门方向赶回来,盔甲上沾着血和泥,声音已经哑了:“将军,南门攻不动。城头的火器太密,我们的云梯架上去就被掀下来。刘参将阵亡了。”
黄诚忠骑在马上,面前是北门城下堆积的尸体和折断的云梯。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盯着城头那面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赤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对传令兵说了一句:“东门。让李千户的佯攻部队转为实攻。把东门给我打开,逼他们从东门突围。”
传令兵策马朝东门方向奔去。
黄诚忠在马上坐了片刻,又补了一道令:“把北门西门的火铳手各调五百去东门,集中火力打东门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