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的攻势在未时骤然增强。
原本只是佯攻的两千兵马突然转实，云梯从三个方向同时架上城头，火铳手集中朝城楼射击，压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
东门守将派人向叶展颜急报：“东门告急，黄诚忠主力东移，请援！”
叶展颜在北门城楼上收到急报时，正在观察黄诚忠北门兵力的变化。
他看见北门城下的黄诚忠军忽然放缓了攻势，火炮的射击频率明显降低。
火铳手也不再朝城头密集仰射，而是分批朝东面移动。
他看了片刻，把千里镜放下，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一句：
“黄诚忠在东门加兵，是想让我们以为他要从东门突破。”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东门是虚的。他的本阵还在北门。”
他转身对钱顺儿说：
“从东门调预备队，增援北门。”
“东门守军只留一千，其余全部调过来。”
“黄诚忠若真攻东门，一千人挡不住，但能撑到北门援军回援。”
“他若不打东门，北门就能多一千人。”
钱顺儿犹豫了一下：“陛下，东门若真被破了……”
叶展颜打断了他，语速有些快：
“黄诚忠没有破东门的本钱。”
“他的兵力全压在北门、西门、南门，东门最多两千人。”
“两千人打东门，打不穿。他就是在赌我们会被他骗过去。”
预备队从东门调走的消息传到行台护卫队营地时，贾羽正在值房中来回踱步。
他面前摊着金陵城防图，图上标注了北门、西门、南门三处的战况和东门的兵力变化。
他看见东门预备队被调走、东门只留一千人的标注时，脚步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标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站在门外的行台护卫队千户说了一句：
“东门空了。黄诚忠的本阵在北门，他的大营在幕府山上，只有辎重兵和伤兵。”
“三千人从东门出去，绕到幕府山后，端他的老窝。”
千户愣了一下：“贾先生，陛下的令是守城……”
贾羽把城防图卷起来塞进袖中，拿起案上的佩刀挂在腰间：“陛下的令是守城。可城守住了，贼没退，仗还得打。你跟我走。”
三千行台护卫队从东门悄悄出城时，东门守军以为他们是奉调增援北门的预备队，没有阻拦。
贾羽率军出城后没有朝北门方向走，而是折向东北，沿幕府山南麓的旧猎径绕到了山后。
黄诚忠的大营扎在幕府山北麓的缓坡上，营中只有辎重兵、火头军和几百伤兵。
贾羽的兵从山后摸上来时，营中守军几乎没有抵抗，辎重兵扔下粮车便跑，伤兵们躺在帐中连站都站不起来。
贾羽没有追那些逃散的人，他让兵卒把粮草堆在一处，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了。
军械库也被撬开，箭矢、火药、备用的火铳和甲仗，全部堆在粮草旁边一起烧。
幕府山北麓的营寨在黄昏时分腾起冲天大火，浓烟从山后翻卷上来，把半边天都染黑了。
黄诚忠在北门城下正组织第五次攻城，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回头望见幕府山方向的黑烟时，整个人僵在了马上。
烟柱从山后升起来，粗而黑，直直地戳进灰白色的天空中。
那是他的大营方向。
他的粮草、他的军械、他的备用箭矢和火药，全部在那片烟柱底下。
“回援！”他嘶声吼了出来，声音已经破了。
他拨转马头，朝幕府山方向冲去。
北门城下的黄诚忠军跟着他潮水般退去，云梯扔在城下，撞木丢在护城河边，火铳和刀枪丢弃了一地。
叶展颜在城头望见黄诚忠退兵时，把千里镜放下，对钱顺儿说了一句：“打开东门，六镇全线出击。”
东门城楼上的赤旗朝两侧摇动，城门从里面打开，吊桥轰然落下。
藏朔的步卒从西门杀出，赵黑虎的步骑从南门杀出，赵劲的骑兵从北门杀出，三路大军从三个方向朝幕府山方向压过去。
黄诚忠的兵在撤退中失去了阵型，有人朝幕府山跑，有人朝江边跑，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黄诚忠带着残部冲到幕府山北麓时，赵劲的骑兵已经从侧翼包抄过来，截断了通往江边的官道。
藏朔的步卒从南面压上来，赵黑虎的兵马从东面合拢，三面合围，把黄诚忠的五千残兵挤在幕府山北麓的一片河滩上。
黄诚忠在乱军中左冲右突，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骑的马被流矢射中了前腿，栽倒在地，把他甩在河滩的碎石上。
他从地上爬起来，腰间佩剑已经断了一截，手里只剩半截剑身。
他环顾四周，河滩上到处是倒下的兵卒，火把在暮色中连成一片。
赵劲的骑兵举着火把围成一个圈，火光把整片河滩照得通红。
圈越来越小，他退到河边，背对着江水，面前是密密麻麻的火把和刀枪。
赵劲策马从骑兵队列中走出来，在离他约十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黄诚忠也看着赵劲，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他把手中那半截断剑翻过来，剑尖朝上，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被江风和火把的噼啪声吞了大半，赵劲只听见了几个字：“……后面就是家，不能退！”
剑尖刺入喉咙时，血涌出来的声音被风卷走了。
黄诚忠仰面倒在河滩的碎石上，右手还攥着那半截断剑，剑柄上的铜护手映着火把的光，亮了一瞬便暗下去了。
赵劲在马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走到黄诚忠的尸身旁。
他蹲下来，把黄诚忠攥剑的手指逐一掰开，把那半截断剑取下来搁在一旁，然后站起身来对身后的骑兵说了一句：“找块布盖上，送回金陵。”
黄诚忠的尸身被运回金陵城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叶展颜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那具被旧布覆盖的尸体被抬到城门外的空地上。
火把的光照在布面上，布面被血浸透了大半，暗红色的湿痕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城楼，没有说一句话。
贾羽在战后当夜求见了叶展颜。
他站在书房案前，盔甲上的血还没有擦干净，腰间佩刀也没有解。
叶展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没有批完的折子，手里攥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贾羽站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
“陛下，黄诚忠死了。长安的援军断了。金陵守住了。”
叶展颜没有抬头。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合上折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贾羽。
他的目光在贾羽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慢慢提上来的：“你杀了他。也杀了我和女帝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贾羽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佩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案角，退后两步，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后，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把案角那柄佩刀拿起来看了一眼。
刀鞘上沾着血，刀格上刻着一个“贾”字。
他把刀搁回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江面上有夜航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细碎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