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之战的硝烟在城头散尽后第三日,行台正堂被重新收拾了出来。
堂前的旧匾额已经换成了“承天殿”三个金字,殿门两侧新立了两排朱漆木柱,柱上挂着新制的赤色龙旗。
地面上的血迹和碎石已经被清扫干净,青砖缝里还残留着几道暗褐色的印痕。
那是黄诚忠的火炮在城墙上崩落的碎砖砸出来的,擦不掉,便由它去了。
叶展颜坐在殿上那把从行宫库房里搬出来的旧龙椅上,面前摆着一张临时拼起来的长案。
案面上摊着一份黄绸封面的册子,册中列着六镇节度使和行台文武的封赏名单。
殿中站满了人,赵劲、藏朔、赵黑虎、潇寒依、余通海、周海平六镇代表分列两侧。
后面是贾羽、钱顺儿、张屠山、合谷亮太等行台旧部,再往后是从各州赶来的文官和东厂、锦衣卫的档头。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殿外江风穿过廊柱时发出的低低呜鸣。
叶展颜开口时没有寒暄。
他拿起案上那份黄绸册子,展开来,逐条念了下去。
赵劲封镇北上将军,藏朔封镇东上将军,赵黑虎封镇西上将军,潇寒依封镇南上将军,余通海封靖海水师提督,周海平封镇军上将军。
六镇节度使依次上前领旨,赵劲单膝跪地接旨时脊背挺得笔直,藏朔接旨时双手微微发颤,赵黑虎接旨时重重磕了一个头,潇寒依走到案前停了一步,看了叶展颜一眼,然后接过旨意,退后两步,行了军礼。
封赏宣完之后,叶展颜从案角拿起第二份旨意。
这一份比方才那份更短,核心只有一条:大夏正式立国,定都金陵,正式拟定年号开泰,大夏疆域以长江为界,南至交州,东至吴州,西至荆州江夏,北至青州。
大夏与大周以长江为界,各管各的,陆上归大周,海上归大夏。
旨意念完之后,殿中文武齐齐跪下三呼万岁。
叶展颜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没有说“平身”,只是朝殿门方向走了几步。
然后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着的龙椅。
椅面上的明黄坐垫被他的体温焐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痕,在龙纹的间隙中格外清晰。
他收回目光,跨出殿门,沿着长廊朝书房方向走去。
钱顺儿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攥着那份念完的旨意卷轴。
走到长廊拐角处时,他听见叶展颜低声说了一句:
“黄诚忠死了,女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战,定是场苦战。”
闻言钱顺儿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追问。
叶展颜走进书房后把门合上了,没有点灯。
钱顺儿站在门外,透过窗纸看见书房的案角亮着一盏小灯,光焰不大,只照得亮案面那一小块地方。
庆功宴设在行台正堂东侧的偏厅里。
赵劲坐在席间没有动筷子,藏朔端着酒碗跟赵黑虎碰了几回,余通海和周海平低声说着水师的事。
贾羽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搁着一壶酒和一只空碗,碗里的酒没有续过。
他听见偏厅里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把碗里的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时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宴席散后,贾羽没有回值房。
他连夜召见了从青州、徐州、吴州、交州、辽东赶来的各州代表,在行台后院密室里逐一谈话。
谈话的内容不长,核心只有一条:大夏立国了,各州归附与否,十日之内给答复。
青州代表第一个点头,徐州代表犹豫了片刻也点了头,吴州代表是鲁敬的旧部,没有二话。
交州代表是罗天鹰的旧部,当场拍了胸脯,辽东代表是潇寒依的副将,只问了一句“大夏管不管辽东的粮饷”,贾羽答“管”,他便点了头。
十日后,青州、徐州、吴州、交州、辽东五州同时宣布归附大夏。
檄文从各州发出,走驿道传遍江南,传檄之日,五州城头同时换上了大夏赤旗。
消息传到金陵时,叶展颜正在书房里批阅郑禾从吴州港送来的船队编组清单。
他把急报看完搁在案角,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对钱顺儿说了一句:“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
不该来的是并州和凉州。
并州的实际统治者乐平郡主李韶云,在五州归附后的第三日宣布并州效忠大周朝廷,檄文措辞强硬,称“大夏僭越,李氏正统在大周”。
凉州的征西大将军李勋紧随其后,率凉州全境归属朝廷,并声称“愿率凉州铁骑东进勤王”。
两道檄文从西北方向传来,像两盆冷水泼在金陵行台的庆功宴上。
贾羽在值房里把两道檄文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拿着檄文去书房求见叶展颜。
叶展颜正在批折子,见他进来便抬起头。
贾羽把檄文搁在案面上,叶展颜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页,然后搁回案角。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睁开眼时说了一句:
“并州李韶云,凉州李勋。”
“一个李氏宗亲,一个实权凉州王。”
“女帝手里没兵了,可李氏宗亲手里还有。”
“她打不过我们,就让别人替她打。”
贾羽问:“陛下,要不要调兵北上?”
叶展颜摇了摇头,表情凝重的说。
“不急。李韶云和李勋一个在并州一个在凉州,隔着黄河和关中,他们想东进勤王,得先过潼关。”
“潼关还在大周手里,他们过不来。”
“可他们不过来,我们也不能当不知道。”
“让潇寒依写信,让她从辽东调两千骑兵到并州北面的雁门关外,不进去,只在关外驻着。”
“让赵黑虎给益州王写信,让他从益州调五千步骑到汉中,盯着凉州方向。不用打,只是看着。”
“我相信李时茂肯定会帮我,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看着他们。”
贾羽应下了。
他拿起檄文转身要走时,叶展颜又叫住了他:“等等。郑禾的船队编组清单你看了没有?”
贾羽说看了,叶展颜从案角拿起那份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他指着末尾那行“铁甲舰远洋编队”的字样说了一句:
“把这份清单抄一份,送吴州港。让郑禾开始造新舰。”
“大夏的根在海上,陆上的事打完了,海上的事才开始。”
“女帝要打,让她打。我们守得住金陵,就守得住长江。”
“守住了长江,海上那条路就是大夏的命。”
贾羽接过清单退了出去。
叶展颜独自坐在书房里,把案角那两份檄文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将檄文收进档案库铁柜中。
他合上柜门落了锁,把钥匙收进贴身衣袋,走回书房坐下。
案面上那摞积压的公文还搁在案角,他伸手把最上面一份拿起来翻开,提笔蘸墨,继续往下批。
窗外的江面上有夜航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细碎的光痕。
同一夜,江户城本丸的议事厅里,武田信炫躺在病榻上。
他肩胛上的箭伤还在换药,大腿上的伤口让他无法站立。
织田信义坐在他对面,两人面前摊着朝鲜半岛和辽东的地图。
武田信炫的使者刚从高句丽回来,带回了高句丽国王的回信:同意出兵三万,北进辽东。
条件是武田军渡海攻朝鲜半岛,两路夹击大周驻军。
武田信炫把回信看了一遍,递给织田信义。
织田信义低头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高句丽出兵辽东,大周在辽东的驻军不到两万。”
“若我们渡海攻朝鲜半岛,大周驻朝鲜半岛的兵马也不足万人。”
“两路夹击,辽东和朝鲜半岛就是我们的。”
武田信炫躺在病榻上,把那封回信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在地图旁边。
他闭上眼,声音比方才更轻了:
“大周在金陵跟女帝打得不可开交,叶展颜没有精力北顾。”
“白器在九州,潇寒依在辽东,两个人分开守,彼此策应不到。”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传令下去,从本州西部各藩征调船只,在周防滩集结。”
“让细作去朝鲜半岛,摸清大周驻军的布防。”
“等高句丽出兵之后,我们立刻渡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