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信义闻言站起身来,走到议事厅窗前推开窗扇。
江户城的街市在窗外铺展开来,远处的品川湾在夜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望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武田信炫说了一句:“打完了这一仗,本州和朝鲜半岛归我,九州和四国归你。”
武田信炫没有睁眼,只点了一下头。
消息从朝鲜半岛传到金陵时已是半月之后。
叶展颜在行台书房里拆开白器从九州发来的急报,急报上说高句丽三万兵马已越过鸭绿江,进攻辽东,辽东守将退守辽阳,辽阳被围。
他看完急报搁在案角,没有立刻批复。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
他放下碗时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武田信炫果然动了。辽东告急,潇寒依得回去坐镇才行。”
鸭绿江的冰面在初冬的晨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冷光,江面冻得还不算厚实,靠岸处有几个被马蹄踏碎的冰窟窿,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江水。
高句丽的三万兵马从江对岸的义州出发,分三路渡江。
先锋五千人踏冰而过时,冰面在脚下吱呀作响,但没有碎裂。
后续的步卒和辎重队沿着先锋踩出的路径鱼贯而行,马蹄和车轮在冰面上碾出纵横交错的白痕。
渡江持续了整整一日,到傍晚时分,三万兵马全部抵达鸭绿江西岸,在高句丽将领的号令下整队南下。
辽东守将姓马,名东锡,是潇寒依留在辽东的另一名副将,手里只有一万八千兵马,分散在辽阳、沈阳、开原三座城池中。
辽阳是辽东首府,驻军六千。
沈阳四千;开原三千。
其余五千分散在各处堡寨和驿站。
马东锡在鸭绿江对岸的暗桩传回高句丽出兵消息的当日,便派人飞马向沈阳和开原送信,命两处守军向辽阳靠拢。
可高句丽军的先锋比他预想的更快,渡江后第二日便抵达辽阳东面的首山堡。
马东锡率两千骑兵出城迎战,在首山堡外的平原上与高句丽先锋遭遇。
高句丽军以逸待劳,阵型严整,马东锡的骑兵冲了两次都没有冲散对方的阵脚,反而被高句丽军的弓弩手射退了两次。
第三波冲锋时,马东锡的战马被流矢射中。
他从马上摔下来,被亲兵拼死救回城中。
两千骑兵折损过半,余部退入辽阳。
高句丽军追至辽阳城下,当日便开始围城。
他们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在城外挖壕沟、筑土垒,把辽阳四面围得严严实实。
围城的第三日,高句丽将领分兵五千南下,沿辽东半岛的官道直扑金州和旅顺。
金州守将只有八百人,旅顺守将只有五百人,两处加起来不过一千三百。
高句丽军抵达金州时,守将开城投降。
抵达旅顺时,守将率五百人乘船从海路南逃,旅顺不战而下。
辽东半岛南端的两座港口城市,在七日之内全部落入高句丽之手。
马东锡在辽阳城中得知金州、旅顺失守的消息后,把城中的粮草清点了一遍。
辽阳城中的存粮够六千守军吃三个月。
可城外三面是高句丽的营垒,一面是辽河平原的旷野,既无援军也无退路。
他把告急文书写了三份,一份送往金陵,一份送往沈州,一份送往开原。
送往金陵的那份写得很短,只有一句话:“高句丽三万围辽阳,金州旅顺已失。辽东危急,请速派援军。”
告急文书从辽阳出发时,高句丽的斥候已经封锁了通往关内的官道。
信使绕道从辽阳西面的小路穿过辽河平原,经锦州入山海关,再沿官道南下。
一路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在第八日深夜抵达金陵。
叶展颜在行台书房里拆开急报时,正在批阅郑禾从吴州港送来的船队编组清单。
他把急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页,然后搁在案面上。
他没有立刻批复,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江面上有夜航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细碎的光痕。
次日清晨,潇寒依在行台正堂求见叶展颜。
她穿着一身素色窄袖骑装,腰间系着旧革带,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
走进书房时脚步不快不慢,在案前站定后微微欠了欠身。
叶展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辽东急报和一张辽东地形图。
他见潇寒依进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说了一句:“辽东告急了。马东锡被围在辽阳,金州旅顺丢了。高句丽三万兵,他手里只剩不到六千。”
潇寒依站在案前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急报上移到地形图上,又从地形图上移回来,落在叶展颜脸上。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了很久才放出来的:“臣请命回援辽东。”
叶展颜没有立刻答应。他把那份急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潇寒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问了一句:“你回去之后,高句丽若退兵,你追不追?”
潇寒依答得很快,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过了很多遍:“追。追过鸭绿江,追到平壤。”
叶展颜沉默了片刻。
他从案角拿起一份空白的旨意纸,铺在案面上,提笔蘸墨,写下了几行字:“着辽东节度使潇寒依率本部兵马回援辽东,相机进剿高句丽。”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从案角拿起大夏印玺在末尾盖了朱印。
他把旨意递给潇寒依时,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打完高句丽,回来告诉我。”他开口说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轻了一些,“我有一件东西要给你。”
潇寒依接过旨意看了一遍,把折页收进怀中,退后两步,行了一个军礼。
她转身要走时,目光扫过案角那枚搁在旧蓝布上的前宋玉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也没有多停留,推门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声沿着书房外的长廊渐渐远了,被晨风吞没在走廊尽头。
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把那枚前宋玉玺从案角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青玉的印面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螭虎钮上的那道裂纹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他把玉玺翻过来看了一眼印面上的篆字,又翻回去,放回案角,用旧蓝布重新盖好。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江面上有早航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船帆在晨光中一片接一片地展开。
潇寒依在当日午后便率部出发了。
她从金陵城外的大营中点齐了五千辽东铁骑,加上此前从辽东带出来的旧部,共六千人马,沿运河北上。
过江时她没有走扬州渡口,而是从上游的采石矶过江,绕开了大金在江北的几处哨卡。
过江后她率军沿官道疾驰,经滁州、宿州、徐州,在徐州附近渡过黄河,从德州方向直插山海关。
她走的是当年的旧驿道,沿途各州已接到金陵战报,不敢阻拦。
六千铁骑昼夜兼程,每日行军一百二十里,在第十二日傍晚抵达山海关。
山海关守将站在城头看见远处腾起的烟尘时,以为是高句丽的游骑南下。
他们正准备关闭城门,却听见城下有人喊了一声“辽东节度使潇寒依回援辽东,速开城门”。
守将从垛口往下看了一眼,认出了潇寒依的旗帜,连忙下令开门。
潇寒依没有在关内停留,只让部下在关外打了尖,饮了马,便连夜出关,沿辽西走廊北上。
第二日拂晓,她的前锋抵达锦州。
第三日,六千铁骑全部出关,沿大凌河向东北方向疾驰,直指辽阳。
高句丽军在辽阳城下围了二十日,城中的粮草开始紧张。
马东锡把城中的民户和商户的存粮全部征调入营,每日按人头配给,勉强撑住了守军的口粮。
高句丽军试探性地攻了两次城,都被城头的火铳和火炮压了回去。
高句丽将领决定不再强攻,而是加筑长围,把辽阳彻底困死。
可就在长围合拢之前,辽阳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忽然腾起了一片烟尘。
烟尘下方是无数面在寒风中翻卷的旗帜,旗面上的赤色龙纹在日光中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