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他缺席了她的童年,他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只能用物质上的赏赐来表达自己的关心——让人送去最好的布料,最好的首饰,最好的点心。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填补不了那些缺失的时光。
后来,她长大了,出落成了一个安静温柔的姑娘。
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在宫里像一个透明人,很少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康熙偶尔在宴会上看到她,她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他有时候会想,这个女儿,心里在想什么呢?她会不会怪他?怪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一眼?
他没有问过她。他也不敢问。
自古皇家女,就是这样吧!康熙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太子。
至于其他的儿子们、女儿们,或许从未得到过像样的父爱吧。
康熙三十一年,端静十七岁。
那一年,噶尔丹在漠北肆虐,喀尔喀部已经被打得溃不成军,蒙古草原上人心惶惶。
康熙需要喀喇沁部在后方稳住阵脚,不能让噶尔丹有机可乘。联姻,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需要一个女儿嫁给喀喇沁的王子,稳固朝廷与喀喇沁的关系。
而想要稳住喀喇沁,康熙甚至都没有过犹豫,指定了五公主。
其实康熙给出的理由很简单——她是最合适的。
她的年纪刚好,她的性格温和,她不会反抗。
而且,她的生母兆佳氏位份不高,她没有什么背景,不会引起朝中势力的反弹。
其实,康熙本可以收养一个王公家的女儿,作为出嫁和亲用。
可康熙还是选择了五公主。
当他把这个决定告诉端静的时候,端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跪下来,叩首谢恩。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为什么是我”。
她只是说了一句:“儿臣遵旨。”
康熙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说点什么——说一声对不起,说一句皇阿玛也是迫不得已,说一句你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
出嫁的那一天,端静穿着大红的嫁衣,头戴凤冠,在太和殿前向康熙辞行。
她跪在地上,行了三跪九叩之礼,然后站起身来,看了康熙一眼。
那一眼,康熙记了六年。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命似的接受。
她接受了父亲的安排,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接受了即将到来的、未知的草原生活。
康熙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宫门的另一端。
她的嫁衣在晨光中像一团火,慢慢地、慢慢地远去了,最终消失在了宫墙的尽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她坐在廊下背《千字文》的样子。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时候她还小,还来得及重新来过。
康熙恨自己,为什么不对小时候的端静公主好一点,哪怕是陪她玩一个时辰。
康熙躺在行床上,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对这个女儿,亏欠太多了。
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好好对待过她。
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被他忽视的。
而到了最后,他不仅没有补偿她,反而把她当作一枚棋子,送到了千里之外的草原上。
“朕,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他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模样。
他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心里恨他。
康熙有时候会想,如果她不是生在帝王家,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家的女儿,她可能会过得比现在快乐得多。
她会嫁给一个普通人,生几个孩子,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她不需要学会那些繁琐的宫廷礼仪,不需要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被远嫁到千里之外的草原上,不需要用自己的一生去换取一纸盟约。
六年了,他把女儿嫁到喀喇沁,已经六年了。
这六年里,他偶尔会收到女儿的家信,信很短,无非是问安、报平安,偶尔提一提草原上的天气和牛羊。
字迹工整,措辞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也看不出任何感情。
八月初九,銮驾抵达喀喇沁和硕端静公主的府邸。
公主府坐落在喀喇沁草原南部的一片缓坡上,背靠着一座长满了桦树的小山,门前是一条蜿蜒流过的小河。
这个公主府,是康熙拨内务府的款,合计三十万两白银,用工部的人在缓坡上建造的。
与其说康熙花了大手笔,不如说是他要补偿这个女儿的。
府邸的格局与关内的宅院大不相同——外围是一圈夯土的围墙,墙上插着彩旗,院内错落着几座蒙古包,中间却立着一座汉式的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飞檐翘角,与周围的草原景象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皇太后乘坐的安车在府门前停了下来。
太后掀开车帘,望了一眼这座混杂着汉蒙风格的宅院,沉默了片刻,才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车。
端静公主、额驸早已跪在门前等候了。
她穿着一身蒙古式长袍,头戴珊瑚与绿松石串成的冠饰,脸上敷着草原女子惯用的胭脂,看上去已经完全是一副蒙古贵妇的装扮了。
她的皮肤比六年前粗糙了一些,颧骨上也多了两团被草原日头晒出来的红晕,但她的眉眼还是从前的模样——弯弯的,像月牙。
她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微微发颤:“儿臣恭迎皇阿玛、恭迎皇祖母。”
康熙走上前去,弯腰扶起女儿。
他的手握住女儿的手臂时,感觉到那手臂比记忆中粗了一些——草原上的生活,终究是改变了她。
他低头看着女儿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些从前的影子,却发现那张脸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了。
六年了。
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他错过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六年。
“五格格。”康熙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干涩。
pS:端静公主的闺名不载入《实录》,因此后世无可查询真名。康熙私下可称呼为“老五”、或者是“五格格”。
格格并非公主的意思,而是满人对女孩的爱称,包括如今的满人老年人,仍然称自己的女儿、孙女为格格。
电视剧中称为格格,大家莫要误解,其实公主才是册封,格格只是爱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