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静公主抬起头，看了康熙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层薄薄的泪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太后走上前来，伸手捧起五格格的脸，端详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五格格，瘦了。”
只这一句，端静公主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扑进太后的怀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把脸埋在祖母的肩窝里，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毫无顾忌，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把六年来积攒的所有思念、孤独、委屈，一股脑儿地倾泻了出来。
太后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喃喃地说着满语，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康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随驾的皇子们站在不远处，面面相觑。
皇五子胤祺低下了头，眼圈泛红——他自幼由太后抚养长大，与太后感情最深，看到太后难过，他心里也不好受。
皇十三子胤祥站在人群后面，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但他没有去擦，就那么任它流着。
端静在太后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下来。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儿臣失态了。”
太后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傻孩子，在自己家里，哭一哭怕什么。”
端静又红了眼眶，但她忍住了，扶着太后，走进了府中。
宴席摆在正厅里，菜肴很丰盛——烤羊排、手把肉、奶茶、奶皮子，还有几道汉式的炒菜，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额驸噶尔臧坐在下首相陪，殷勤地劝酒布菜，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端静，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端静公主坐在太后身边，话依然不多，但比刚见面时好了一些。
她给太后夹菜，给康熙倒酒，又招呼哥哥弟弟们多吃一些，像一个真正的主人。
太后拉着她的手，问起她在这里的生活——每天的起居、饮食、有没有人陪她说话、草原上的气候是否适应。
端静公主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康熙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看着女儿。
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低下头，手指会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这个小动作，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心里酸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开口叫了一声：“五格格。”
端静公主抬起头，看着康熙。
康熙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这些年，苦了你了，朕，对不起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端静的耳朵里，却像一声惊雷。
她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从皇阿玛的口中听到这句话。
在她的印象中，皇阿玛是皇帝，是天子，是永远不会犯错、永远不会低头的人。他......怎么会说对不起？
她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儿臣。皇阿玛是皇帝，儿臣是公主。儿臣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是啊，无情最是帝王家，帝王家的女儿，生来，就是政治牺牲品。
或是和亲远嫁、或者拉拢朝臣、亦或是成为换亲之用。
总之，女人们，在这个时代，就是一件工具罢了。
康熙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的懂事，让他更加愧疚。
“你恨朕吗？”康熙问。
端静公主抬起头，看了康熙一眼。
她的眼睛里含着泪，但她笑了——那笑容，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儿臣不恨皇阿玛。”她说，“儿臣只是……有时候会想家，想皇祖母。”
康熙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坐在下首的额驸噶尔臧，一直沉默着。
他听不懂太多的满语，但他看得懂妻子脸上的泪水，看得懂岳父眼中的愧疚，看得懂太后握着妻子手掌时那份不舍。
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厅中央，跪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噶尔臧跪在地上，用生硬的满语说道：
“皇上，太后，臣……臣知道，公主嫁到喀喇沁，委屈了。臣不会说话，但臣可以对天发誓——臣会一辈子对公主好。喀喇沁的草场，只要有臣一口吃的，就有公主一口吃的。臣若违背此誓，天打雷劈。”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厅内安静了片刻。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额驸，眼中的神色柔和了一些。
她用蒙古语对他说了一句什么，噶尔臧抬起头，眼眶泛红，用力地点了点头。
康熙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说了一句：“起来吧。朕信你。”
噶尔臧站起身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继续了下去，气氛渐渐缓和了一些。
皇子们轮流上前给端静敬酒，说着一些家常话。
皇三子胤祉问她草原上有没有书可以读，说下次托人给她带几本来。
皇五子胤祺问她冬天冷不冷，说回京后让人给她送几张上好的皮子来。
皇十三子胤祥站在她面前，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五姐，你……你还记得我吗？”
端静看着他，笑了：“记得。你是十三弟。你小时候最喜欢哭鼻子，一哭就跑到我宫里来，让我给你擦眼泪。”
胤祥的脸一下子红了，嘟囔了一句：“弟弟现在不哭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宴散后，康熙在公主府的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他让太监取来纸笔，亲手写了一封信，封好后交给端静公主。
“这封信，你收着。”康熙说，“如果有一天，你在喀喇沁待不下去了，或者遇到了什么难处，就派人拿着这封信进京。朕在京城等你。”
端静接过信，紧紧地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康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五格格，朕……朕不是一个好父亲。”
端静抬起头，看着康熙。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轻声说了一句：“皇阿玛，您是一个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