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路德维希港。
巴斯夫公司的接待比想象中更隆重。施密特博士亲自陪同，一路讲解，从合成氨到乙烯，从甲醛到塑料，如数家珍。考察团的人跟在后面，所有人认真听，有人低头用带着的笔做着笔记，也有人因为没有参观到所分配到的设备暂时放松四处张望——这地方太大，大到让感觉这里是一个城镇而不是一个工厂。
林墨落在队伍后面，还是像往常去摸设备。
乙烯装置区。
裂解炉巍然矗立，像一排钢铁巨兽。炉膛里温度高达八百多度，即便隔着厚厚的保温层，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管道纵横交错，从炉顶延伸到远处，消失在另一片设备丛林中。
他的手触到裂解炉的支架。
脑海中一片寂静。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压缩机组。五段离心式压缩机，蒸汽透平驱动，转速上万。机身锃亮，仪表精密，运行时的轰鸣声震得人胸腔发麻。
手触上去，都没有反应。
分离塔。乙烯塔、丙烯塔、脱甲烷塔、脱乙烷塔——一座座高塔直插云霄，塔身上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阀门，像无数条触手伸向四面八方。
依旧没有反应。
林墨收回手，心里有了数。乙烯装置 ，工坊不能复制。
他不再尝试，只是跟在队伍后面，认真听，仔细看，用脑子记用笔记来记录。那些数据、参数、工艺流程，一样样存进记忆的宫殿里。裂解温度、分离压力、收率、能耗——每一项都问得很清楚，每一项都记得很牢。只是这里介绍的人用的是德语，他每次提问都需要通过翻译，比起在伦敦效率低了不少。
施密特博士注意到了他的沉默，走过来问：“林先生，感觉您对乙烯装置似乎并没有像是在合成氨生产线那么感兴趣？”赵长河听到翻译后若有所思。
林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啊，合成氨生产线我非常感兴趣，特别是合成氨的熔铁催化剂和催化助剂，我们非常希望知道晶体的结构、孔隙率、还原程序，以及这些化学试剂生产的参数，您能给我讲讲吗？”
施密特博士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拍拍他的肩膀：“你果然是最懂行的那个，这是我们最核心的东西了，我们摸索三年，中试应用调整了了五年，不过，这个不是我的专业范畴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没法给你讲了。”
林墨早有预料，这种最核心的东西他不可能就这样告诉自己的。这些东西还是到了21世纪初的时候自己参观一个工厂的时候，工厂的技术总监在介绍公司的时候把这个当做自己公司的技术亮点介绍给他，今天他只是拿出来试探了一下，果然对方没那么容易就说出来。
下午是甲醛生产线，走进车间的那一刻，林墨心里微微一动。甲醛，人造板的胶黏剂原料。跟木工有关。
他的手触到第一台反应器时，脑海中传来熟悉的震动。复制成功。
接下来的参观，他恢复了之前的模式。跟在队伍后面，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摸过去。氧化反应器、吸收塔、精馏塔、储罐——每一台都问得很仔细，每一台都“看”得很认真。翻译的人员也对林墨上下午的反差有点差异，林墨下午的主动性比上午强不少。
施密特博士的眼睛眯了眯。“林先生，您这是又找到熟悉的东西了吗？你状态又恢复了。”赵长河眼睛亮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
林墨点点头：“当然。甲醛是做人造板的原料。我们厂要引进人造板生产线，甲醛配套是必须考虑的。这是我比较熟悉的生产线。比如施密特博士，据我了解在生产过程中是需要用到催化剂的，不知道这个催化剂的生产设备在哪里，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呢？”
施密特博士终于知道遇到懂行的。领着他在甲醛生产的主车间转了一圈后，带他来到了催化剂的生产实验室，将设备简单介绍给了林墨，但是对于生产工艺却只字不提。
林墨一边听一边记，一边摸一边复制。一天下来，甲醛生产线的关键设备，也完整地进入了鲁班工坊。
在参观到催化剂样品的时候，林墨装作感兴趣的样子问道：“施密特博士，我可以拿起来看一下吗？”
施密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当然，您可以看一下，不过不能带走，出门前记得要洗手才能出去”
林墨一样一样地拿起催化剂，又放回去，每拿起一个利用空间将一小部分转移的到木盒空间里早就准备好的玻璃瓶里。孙博文看到林墨的动作也想去拿的时候被施密特是制止了，理由是怕摔碎了。
晚上回到酒店，王团长和孙博文把林墨叫到了一边。
“林厂长，今天只有你接触了那些催化剂，你把你能判断的所有东西跟我说？那是这条生产线最重要的东西了，这可能是他们留下来控制我们的命门——”孙博文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
林墨在口袋里面摸索了一下拿出了一个玻璃瓶里面只有几克样品，递给了孙博文：“你自己看吧，我偷偷留下来的。”
孙博文看着他拿出来的东西，欣喜若狂：“太好了，你居然能在他们眼皮底下吧东西留下来。”
王团长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赞叹地道：“下次小心，别被人抓包了，捞人还挺难的。不过你小子看着挺老实，这一手跟谁学的。”
林墨讪讪一笑没有说话。
王团长看他的样子大笑到：“行了，别在我面前做这副样子，你又立功了。回去我去找李部长给你请功，你回去休息 吧”
孙博文则像看新媳妇一样看着那几克样品。
晚上十点半。林墨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法兰克福的夜晚，比伦敦安静。远处，美因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几座桥梁横跨河面，桥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
他继续躲进工坊换上那身行头，推开窗户，翻身而出。
麦肯锡在法兰克福的临时住所，林墨让他到这里等他。一栋老式的公寓楼，五层，麦肯锡住在四楼。林墨从防火梯爬上去，轻轻敲了敲窗户。
窗户很快打开，麦肯锡的脸出现在昏黄的灯光里。“进来。”他压低声音说。
林墨翻窗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两个沙发。书桌上摆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麦肯锡关好窗户，拉上窗帘，转过身看着林墨。“先生，您每次都用这种方式出现，我这心脏快受不了了。”
林墨笑了笑，在沙发上坐下：“东西呢？”
麦肯锡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皮箱，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的资料：一台蔡司Jena坐标镗床。一台德马吉车床。一台徕卡工业测量显微镜。旁边还有几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各种配件、工具、说明书。
“这些都是我从几个老工程师手里淘来的。”麦肯锡在旁边说，“蔡司那台是五二年的，用了几十年，精度还保持在出厂标准。德马吉那台是五五年的，cNc雏形，带数字控制系统，当年只生产了十几台。徕卡那台是四八年的，军用级，放大倍数能达到两千倍——”他一项项介绍，如数家珍。
“东西在哪里？多少钱？”
林墨一边听一边看着资料。
“设备都在另外的仓库里面，东西都是按照你的吩咐二手淘来的，价格大概在两万英镑。”
林墨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跟着他开来的车到了专门租了放东西的仓库。
麦肯锡到了地方后，看了看设备，又看看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墨问。
麦肯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先生，这些东西，您打算怎么带走？这么大，可不是一个人能够搬走的。您总不能——”
林墨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麦肯锡。
“麦肯锡先生，您先出去走走。半个小时后再回来。”
麦肯锡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他拿起外套，推门出去。
半个小时后他回来时，仓库里已经空空荡荡。就连搬动的痕迹都没有，只是地面干净了许多，明显是东西搬走后专门打扫了一遍。
那些精密设备，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叠英镑和一张纸条，还静静地躺在桌上，这是林墨给他买其他东西的资金和接下来要采购的东西以及下次见面的地点。麦肯锡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慢慢走到书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一口喝完。“上帝啊，”他喃喃道，“这个中国人到底有多少秘密？难道他有一个团队在这里吗？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找我。”
三月二十七日，勒沃库森。
拜耳公司的生产基地比巴斯夫小一些，但同样壮观。考察团今天要看的是合成氨加尿素装置——三十万吨合成氨，四十八万吨尿素，一体化设计，全球领先。
接待的是拜耳的技术总监，一个五十来岁的德国人，秃顶，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科隆口音。翻译小刘跟在旁边，翻得满头大汗。林墨跟在队伍后面，继续他的工作。合成氨装置——复制过了这次继续复制，方便以后对比。
尿素装置——新的。
他的手触到第一台尿素合成塔时，脑海中传来熟悉的震动，复制成功。
接下来的参观，他恢复了在巴斯夫的状态。跟在队伍后面，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摸过去。尿素合成塔、汽提塔、分解塔、吸收塔、造粒塔——每一台都问得很仔细，每一台都“看”得很认真。赵长河也一直在后面跟着他的脚步，林墨也感觉到了他的紧跟，只是他很少说话，林墨也没有太过放心上。
王团长跟在旁边，手里的笔记本越记越厚。“小林，今天的这个催化剂和催化助剂也很重要，你看......”
林墨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可以试一试，不过不保证成功。失手了你得保我.....不然我回不去了，得在这里坐牢的。”
王团长脚下踢了他一脚：“就算你小子想留下来也不可能，你是个人才，让你留在这里李部长得把我家掀了”
晚上回到酒店，林墨把催化剂的样品给到王厂长的时候，王团长给林墨竖了个大拇指。
晚上十点，他换上衣服，从窗户翻出去。
麦肯锡今晚约他在一家小酒馆见面。酒馆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门面不大，灯光昏暗，里面坐着几个老头，慢悠悠喝着啤酒。
麦肯锡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黑啤，一份香肠。见林墨进来，他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林墨坐下，要了杯水。麦肯锡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这是这个星期淘到的东西。中国的古董，瓷器、书画，加上你说的几个这边的油画家的画作，还有一些老家具。清单在里面。”林墨打开纸袋看了一眼，点点头，收好。
“股票呢？”麦肯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按您的要求，买了西门子、奔驰、宝马、巴斯夫。不多，各买了些，长期持有，股息再投资。”这次林墨的股票投入比在英国要少很多，他在那边第一次投入股票没控制住。
林墨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折好收进口袋。麦肯锡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
“先生，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林墨点点头。
“您买这么多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古董，股票，设备——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联系？”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麦肯锡先生，您只需要帮我办事，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知道的太多，对您没好处。”
麦肯锡点点头，不再问了。林墨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
“这是这段时间的经费。接下来继续淘设备。精密机床、测量仪器、控制系统——只要是顶尖的，都买下来。”
麦肯锡接过钱，点点头。林墨压低帽檐，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三月二十九日，法兰克福赫斯特。
赫斯特公司的生产基地在美因河畔，占地广阔，管道纵横。今天考察的是甲醛和甲醇生产线。林墨在甲醛生产线前站了很久。
这套装置，比巴斯夫那套还大。氧化反应器、吸收塔、精馏塔，一座座高耸入云。他的手触上去，复制成功。
他一台一台摸过去，一台一台复制过去。氧化反应器、吸收塔、精馏塔、储罐、泵、阀、管道、仪表——整条甲醛生产线，完整地进入鲁班工坊。不过今天带领参观的人并没有允许他接触最核心的催化剂。
晚上回到酒店，周明睡过去后。林墨整理完资料，又出去了。这次皮箱里是一台仪器，小巧玲珑，镜头锃亮。旁边还有几个小盒子，装着各种配件，和几件古董。
“徕卡工业测量显微镜，比上次那台还新。一九四九年的产品，军用级，放大倍数三千倍。从一个老工程师手里收来的，他说当年用来检测炮弹膛线。”
“古董。一个中国花瓶，据说是乾隆年间的。几幅画，说是清朝某个名家的。清单在里面。”
林墨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收好
麦肯锡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墨问：“还有事？”
麦肯锡犹豫了一下，说：“先生，您让我关注的那些精密设备，有一台不太好弄。西门子的工业控制系统，全套，新的，但要等。厂家说订货周期三个月。”
林墨摇摇头：“来不及。我下周就走了。”
麦肯锡点点头：“那我继续淘二手的。德国很多工厂在更新设备，旧设备流到市场上，不少还能用。”
林墨想了想，说：“尽量找新的。价钱不是问题。”
麦肯锡点点头。
三月三十一日，路德维希港。
考察团今天看的是涤纶短纤生产线。
巴斯夫的涤纶装置，规模宏大，技术先进。从聚合到纺丝，从拉伸到卷绕，一条龙生产。考察团的人跟在讲解员后面，一边听一边记，眼睛都不够用。
林墨跟在队伍后面，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看。这次工坊跟预料的一样并没有反应。
但他没有停下，依旧一台一台地看，一项一项地问。聚合温度、纺丝速度、拉伸倍率、卷绕张力——每一项都问得很清楚，每一项都记得很牢。
晚上，一个仓库里。
“先生，”麦肯锡迎上来，“今晚有好东西。”
他领着林墨走到仓库深处，那里停着一台设备。很大，用防水布盖着。
两个工人掀开防水布。
是一台西门子的工业控制系统。柜式的，一人多高，面板上布满了仪表、按钮、指示灯。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
“一九五八年的产品，从一家化工厂拆下来的。他们更新了设备，这套就淘汰了。还能用，精度不输新的。”麦肯锡在旁边介绍。
林墨绕着设备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
“你先出去吧.......”
麦肯锡已经习惯了，他默默离开。
林墨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英镑，递给麦肯锡。十分钟后他回来时，那台西门子控制系统已经不见了。
仓库里空空荡荡，只有林墨站在那儿，面对着他。“麦肯锡先生，这段时间辛苦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麦肯锡。
“这是额外的酬劳。接下来，您去巴黎等我。”
麦肯锡接过信封，点点头。
考察团从法兰克福飞到汉堡，考察的是这里的工业自动化和港口设施。接待单位是西门子在汉堡的分公司。
会议室里，西门子的技术专家用流利的英语介绍着他们的最新产品：可编程控制器、工业计算机、自动化控制系统。一页页幻灯片闪过，一个个数据报出，考察团的人拼命记着笔记。
下午是港口参观。汉堡港，德国最大的港口，欧洲第二。码头上集装箱堆积如山，起重机起起落落，货轮来来往往。考察团的人站在码头边，看着那些巨轮，看着那些集装箱，看着那些忙而不乱的工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林墨站在人群后面，望着这片繁忙的景象。
他想起前世来过汉堡港，那时已经是二十一世纪，集装箱船比现在大得多，自动化程度比现在高得多。但这个时代的汉堡港，已经有了现代港口的雏形。
四月四日，慕尼黑。
考察团从汉堡飞到慕尼黑，这是西德之行的最后一站。接待单位是西门子的总部，考察的重点是工业控制系统和精密仪器。
西门子的总部在慕尼黑市中心，一栋现代风格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见考察团的人过来，微微点头致意。
接待的是西门子的技术总监，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全白，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他领着考察团一层一层参观，从研发实验室到生产车间，从控制系统到精密仪器，一项一项介绍。
下午是自由参观。考察团的人分成几组，有的去看仪器仪表，有的去看自动化生产线，有的去看研发实验室。林墨跟着王工，去了精密仪器展厅。
展厅不大，但琳琅满目。各种测量仪器、光学设备、电子仪表，一排排摆在展柜里。林墨一台一台看过去，一台一台摸过去。他已经很习惯这套动作，不管有没有用。
王工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小林，你这是——”
林墨笑了笑：“王工，我就是好奇。这些仪器，咱们国内很少有。”
王工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回到酒店，林墨继续整理资料。这次周明没有吃药，林墨怕他出什么问题，虽然医师说副作用不大，但是他也不敢让他天天吃，不过周明还是很快睡去。
慕尼黑的夜晚比汉堡安静。玛丽亚广场上，新市政厅的钟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庄严。几个年轻人坐在喷泉边喝酒聊天，笑声在广场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