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址报告重新递上去的那天,是正月十五。
林墨没有亲自去。这种事,到了这个层面,已经不是他一个厂长能决定的了。陈枋安拿着那份厚厚的报告,去了革委会。聂怀仁去了计委。两个人分头行动,像是把赌注押在了两个不同的台面上。
林墨在办公室里等消息。一整天,电话响了好几次,每次接起来都不是他想听到的结果。下午四点,聂怀仁先打过来,只说了一句:“计委那边原则上同意了,但还要看部里的意见。”
五点多,陈枋安的电话才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说了很多话:“小林,我们这里也开了会。你的方案,通过了。”
林墨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条件呢?”
陈枋安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下:“条件就是——东坝那块地,可以给你们。但地下管网要自己建,不能接四九城的排污系统。环保设施要达标,每年要接受检查。还有,运输成本咱们自己承担,上面不给补贴。”
林墨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自己建排污系统,要多花一笔钱;环保设施达标,要多花一笔钱;运输成本自己承担,每年又多一笔开销。但比起挪到通县去,这些成本还是划算的。而且,东坝离厂区不到十里,管理上不会出大问题。
“陈师傅,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他说。
陈枋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啊,最好结果了。”
挂了电话,林墨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天。正月里的四九城,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远处工人社区的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缓缓升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帆布包,推门出去。
聂怀仁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林墨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沙发上抽烟,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份选址报告,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通过了。”林墨在他对面坐下。
聂怀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陈师傅那边呢?”
“也同意了。”林墨说,“东坝,自己建排污系统,环保达标,运输自理。”
聂怀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算一笔复杂的账,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小林,”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这次的事,你看出什么了吗?”
林墨没有说话。
聂怀仁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老陈在上面,被压了。以前他说什么,上面多少会给几分面子。这次,人家连他的面子都不给了。你的方案能通过,不是因为老陈去谈了,是因为计委那边觉得你的方案有道理。”
他顿了顿,又点了一根烟:“老陈那边,日子不好过了。”
林墨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这些事,他当然看出来了。从选址争议一开始,他就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陈枋安在电话里说“最好结果”时的语气,那种疲惫,那种无奈,不是演出来的。
不过按照记忆里的情况,他应该还有年的好日子,是不是要把他拉回厂里算了,不过标签已经打上去了,拉回厂里也只是减少牵连,最后也跑不掉。
“林墨,”林墨开口,“你觉得,老陈还能在上面撑多久?”
聂怀仁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不好说。”林墨终于开口,“现在上面的风向在变,以前那一套,不灵了。陈师傅是靠那一套上来的,现在那一套不灵了,他的根基就松了。如果他能及时转过来,还能稳住。如果转不过来,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听到林墨的说法,聂怀仁诧异地看了林墨一眼,在他眼里陈枋安现在就应该让位下来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过了好一会儿,聂怀仁才又开口:“小林,你有没有想过,让陈师傅回厂里来?”
林墨心里一动,转过头看着他。
聂怀仁把烟掐灭,坐直了身子:“他在上面受压制,但在厂里,他的威信还在。如果他回来,继续做书记,你在下面抓生产,他在上面顶压力。这个搭配,比现在稳当。”
林墨没有想到聂怀仁会这样问,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陈枋安回来了他就得让位。
聂怀仁继续说:“而且,生产线的事已经定了。等新生产线投产,板材系列家具打开海外市场,咱们厂的地位还能再往上走。到时候,级别上去了,老陈回来也不亏。他现在那个位置,虽然级别高,但坐得不舒服。”
林墨沉默了很久,继续说道:“聂书记,陈师傅回来了,你就得让位了。”
聂怀仁苦笑:“经历了那么多事,现在我也不敢再争了,万一再有变动,我真的怕把自己折腾进去,他回来了我的压力也小一点。”
林墨笑了笑:“既然您这样说,我有空找他聊一下。”
林墨没有立刻去找陈枋安。
他等了两天。正月十八那天下午,他去了陈枋安家。
林墨推门进去时,陈枋安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材料,都是关于工业整顿的文件。他穿着一件棉袄,脸上的疲惫藏不住。
“小林来了?坐。”陈枋安放下手里的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放在桌上:“陈师傅,这是新生产线的厂房修改后的设计稿。您看看。我们已经在走程序了。”
陈枋安拿起那几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你办事,我放心。不用看了。”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陈师傅,我今天来,不光是送文件。还有别的事。”
陈枋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墨斟酌着措辞,慢慢说:“陈师傅,上面的事,我和聂书记都清楚。您在那边的日子,不好过。我和聂书记商量了一下,想请你回厂里来。”
陈枋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林墨继续说:“生产线的事已经定了。等新生产线投产,板材系列家具打开海外市场,咱们厂的地位还能再往上走。到时候,级别上去了,你回来也不亏。”
陈枋安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眼睛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小林,”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能回去。”
林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枋安转过身,看着林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在上面干了这么多年,不是没遇到过困难。现在这个坎,我还能迈过去。迈不过去,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而且,我回去了,对你们也不好。人家会说,陈枋安在上面干不下去了,跑回厂里躲着。到时候,不光我脸上无光,你们也跟着受牵连。”
林墨摇了摇头:“陈师傅,你想多了。”
陈枋安摆了摆手,打断他:“小林,你不用劝了。我心意已决。上面的事,我自己处理。厂里的事,你们自己管好。等生产线投产了,板材系列家具打开了海外市场,那时候再说。”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陈师傅,您保重。”
陈枋安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小林,你们好好干。把厂里的事干好,比什么都强。”
林墨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走出院子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胡同里朦朦胧胧的,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他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外走,脑子里转着刚才的对话。
陈枋安不肯回来。这个结果,他其实早就料到了。那个人,有他的骄傲,有他的坚持。让他回来,等于让他承认失败。他不会答应的。
三月底的一天,聂怀仁来到林墨的办公室,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小林,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他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慢慢吸了一口。
林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聂怀仁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上面有人提议,把李长海重新启用,放回到咱们厂来。”
林墨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李长海。那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六七年,李长海被下放,就是林墨、陈枋安、聂怀仁三个人联手干的。那时候,李长海在厂里搞串联,想彻底夺权,被他们三个联手压了下去。后来上面来人调查,他们把证据摆出来,李长海就被下放了。
六年了,林墨以为这个人已经彻底完了,没想到还有人想把他弄回来。
“谁提议的?”林墨问。
聂怀仁摇了摇头:“不好说。但肯定不是一个人。李长海在系统里待了那么多年,总有些人脉。现在风向变了,有些人想借这个机会把他弄回来,给自己增加点分量。”
林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这件事的后果。李长海回来了,厂里的格局就会变。那个人,心术不正,野心不小。他回来了,不会安分。
“厂里的态度呢?”林墨问。
聂怀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革委会的人都基本都问过。大家的意见很一致——反对,甚至是他的基本盘一分厂的那些工人,工会的老马也了解过,都不希望他回来。这也是因为这么多年我们的发展真的很好,让所有的工人看到了希望。”
他顿了顿,又点了一根烟:“而且,这几年咱们厂创汇成绩摆在那里。如果那边真要硬塞人,也得掂量掂量。万一惹急了,咱们出口下滑,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林墨点了点头。他知道聂怀仁说得有道理。四九城家具厂现在是轻工系统的标杆,每年的出口创汇占了整个系统的将近五分之一。上面真要动这个厂,确实得掂量掂量。
但林墨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风向变了,有些人想借这个机会上位。李长河只是他们手里的一颗棋子。今天塞不进李长海,明天就会塞另一个人。防得了一次,防不了十次。
“聂书记,”林墨开口,“这事不能掉以轻心。李长河能不能回来,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有人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今天试探一下,明天再试探一下,试探几次,我们的防线就松了。”
聂怀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说得对。那你说怎么办?”
林墨想了想,说:“两条。第一,明天到李副部那里把厂里的成绩再拉出来晒一晒。出口创汇、工人社区、新生产线,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东西。谁要来摘桃子,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第二,把厂里的班子稳住。咱们几个,不能乱。陈师傅在上面,虽然日子不好过,但位置还在。只要他在上面顶着,下面的人就不敢乱来。”
聂怀仁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过了几天,上面又来了消息。李长河的重新启用,被搁置了。理由很简单——四九城家具厂所有工人和干部都集体反对,加上这几年厂里的创汇成绩确实太好,上面不好硬来。
林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办公室里看新生产线的厂房设计图。聂怀仁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小林,李长海的事,暂时过去了。”
林墨放下手里的图纸,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聂怀仁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慢慢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飘散,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
“小林,”他终于开口,“这次能顶住,多亏了厂里的成绩。要是咱们厂跟别的厂一样,不死不活的,上面一句话就把人塞进来了。”
林墨点了点头:“是啊。所以,咱们不能松。生产线的事要抓紧,出口的事也不能放松。只有把厂里的成绩搞上去,咱们才有说话的底气。”
聂怀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小林,”他忽然开口,“现在我们的情况,以后的折腾估计少不了。”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确实少不了,但是只要我们分量在那里,内部不乱上面也不敢随便动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