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被带到了区域中心一所半塌的中学外的一个临时指挥部。
教学楼的主体结构还在,但外墙裂了几道缝,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风从空洞的窗框里灌进来,把桌上的图纸吹得哗哗响。这里的工作人员用钢管和帆布在操场上搭了一个巨大的帐篷。
林墨到的时候,帐篷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桌是用门板拼的,铺着几张皱巴巴的地图。桌边坐着二三十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工装的,还有人穿着白大褂——各个部门、各个专业的人都有。
几个脑袋凑在一张地图前面,一个穿军装的工程师正用手指指着图上的一处标注,声音沙哑但语速很快:“这片区域的建筑密度最高,坍塌最严重,但生命迹象也最集中。问题是怎么进去——只有一条路,两边都是危楼,稍微震动就可能二次坍塌。”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摇了摇头:“不能从路面进。重型设备一上去,路面承受不住,两边危楼也承受不住。我建议从东侧开挖,虽然距离远一些,但相对安全。”
争论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趴在桌沿上,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画来画去。
赵副师长站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老何,人我给你带来了。”
物资保障组的老何从桌边抬起头,看见林墨,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把他往里领。
“林厂长,你来得正好。进来进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领着林墨走到那张门板拼成的长桌前,拍了拍手:“各位,这是北方家具厂的林厂长,水木大学土木工程毕业的。上面把他调过来,帮我们解决技术问题。”
桌边的人陆续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墨身上。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微微皱眉,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老何指着林墨左手边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这是设计院的陈总工,搞了三十多年结构。”
陈总工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袖口的扣子解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衣。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伸出手跟林墨握了握,力度不大,但很沉稳。
“林厂长,刚才我们在讨论这个商场那片区域的搜救方案,正在争论走哪条路线进去。你来听听,给点意见。”
林墨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信息——红色的是已确认的生命迹象,黄色的是待排查区域,蓝色的是已清理的通道,黑色的是危楼和塌陷区。人民商场那片区域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几个数字和问号。
“人民商场是砖混结构,六层,地震时整体坍塌。从平面图看,底层是商场,上面是住宅和办公室。”
陈总工把地图上的标注一项项指给林墨看,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动作不快,但很准确,“目前确认的生命迹象有三个点,都在西侧。有声音从废墟下面传出来,但位置不确定。”
旁边的军装工程师接过话头,语速很快:“我们的方案是从西侧直接开挖,那里离生命迹象最近,能把人尽快救出来。但问题是,西侧的废墟堆得很高,而且上面压着好几块大的预制板,稍微一动就可能滑落。”
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我不同意。西侧太危险,大型设备进不去,人工作业又慢。我建议从东侧绕过去。虽然距离远一些,但相对安全,可以上小型设备。”
“东侧?东侧要穿过那片居民楼,那边全是危楼,比西侧还危险。”
“那你说怎么办?从西侧硬上?预制板滑下来,人没救出来先砸死几个。”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帐篷里的其他人有的低头看地图,有的在小声讨论,有的沉默不语。
林墨蹲下来,目光沿着人民商场的平面图走了一遍。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地图旁边,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
“陈总工,我能画一下吗?”
陈总工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林墨蹲下来,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不是从西侧,不是从东侧,而是从西北角斜着穿进去,绕过那几块最大的预制板,沿着承重墙的走向切入核心区。
“从这个位置进去。”他用铅笔点了点那条线的起点,“这里原来是个楼梯间,地震时预制板斜搭在承重墙上,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间。从这个空间往下挖,能避开那几块最大的预制板。”
他抬起头,看了看围在桌边的人,见没有人打断,继续说下去。
“承重墙还在,它现在是整个废墟里最稳定的结构。沿着墙走,每挖一段就用木方支撑。木方顶住上方的预制板,即使有余震也不容易塌。”
陈总工蹲下来,沿着林墨画的那条线看了一遍,又用手在地图上比划了几下。他的眉头从紧皱慢慢舒展开,看完之后站起身,看着林墨。
“这个方案可行。利用承重墙做支撑,比盲目开挖安全得多。”
旁边几个工程师也凑过来看,有人点头,有人提出疑问,林墨一一解答。
争论了半天的搜救路线,就这样定了下来。
林墨在总指挥部安顿下来的头两天,帐篷里的气氛对他谈不上排斥,但也说不上热络。
陈总工对他态度客气,每次讨论技术方案都会问他的意见,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长者对晚辈的包容——你年轻,你受过正规教育,你有想法,但这些都还需要时间和实践来验证。
设计院来的几个人对他更冷淡一些。他们大多是老一辈的工程师,科班出身,在各自的专业领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手上过过的项目成百上千。
林墨虽然顶着水木大学土木工程的名头,但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三十多的年轻人,在工厂里搞搞管理还行,到这种复杂的工程现场,能有多少真本事?
至于军方的工程师们,态度更直接——他们只看结果。你说得再好听,拿不出可行的方案,解决不了实际问题,那就靠边站。
林墨没有急着证明自己。
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指挥部里所有的资料翻了一遍。区域的地质勘察报告、震前震后的航拍照片、各片区的人口密度和建筑结构类型统计、已清理区域的废墟稳定性评估、待搜救区域的生命迹象分布图——厚厚几摞,摞在一起有半人高。
他把这些资料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做摘要,把关键的数据和图纸记下来,把有疑问的地方标注出来。
下午,他一个人去看了几个典型的废墟现场。
他蹲在废墟边上,用手摸了摸那些坍塌的预制板、断裂的梁柱、倾斜的承重墙。有的废墟结构还算完整,预制板斜搭在承重墙上,形成了一个个三角形的空间,那是幸存者最可能存活的位置。有的废墟已经完全解体,砖瓦碎了一地,梁柱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像一堆巨大的火柴棍。
他用相机拍了上百张照片,每拍一张就在笔记本上记下位置和观察到的结构特征。
讨论钢材厂那片区域的搜救方案时,军方的一个工程师提出,要从东侧的运输通道开挖,因为那里地势平坦,大型设备能进去。
林墨当时没说话,只是在那张地图上看了很久。他发现东侧的运输通道虽然地势平坦,但下面是一条暗渠。暗渠的涵洞在地震中已经开裂了,上面的覆土随时可能塌陷。重型设备开上去,很可能连人带车一起陷进去。
“设备不能从东侧进。”林墨走到地图前,指着那条暗渠的位置,把刚才观察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暗渠的涵洞已经开裂了,上面的覆土不稳定。我建议从北侧绕行,虽然要多走两百米,但那边是原生的粉质黏土层,承载力足够。而且北侧废墟的堆积高度低,清理难度小。”
那个军方工程师不服气,拿了地质勘察报告过来核对。翻到暗渠那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涵洞结构老化,抗震性能差。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把地图上的标注改了。
这件事之后,帐篷里的人看林墨的眼神开始不一样了。
第四天,陈总工来找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表情比前两天认真了不少。
“林厂长,你看看这个。自来水厂那片区域的危房排查报告,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林墨接过图纸,展开,铺在门板桌上。那是自来水厂区域的建筑平面图,上面标注了每一栋建筑的结构类型、层数、建造年代和震后受损情况。大部分建筑被标注为“危房”,建议拆除。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一处一处地核对。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
“陈总工,这栋楼的数据,是不是有问题?”
陈总工凑过来看。那是一个五层的砖混结构住宅楼,建于六十年代中期,标注的震后受损情况是“墙体开裂严重,建议拆除”。
林墨从资料堆里翻出自来水厂区域的地质勘察报告,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
“这栋楼的地基是筏板基础,不是条形基础。筏板基础的整体性好,抗震性能比条形基础强不少。而且这栋楼的圈梁和构造柱数量,在当年的规范里是偏高的。墙体开裂,不代表结构失效。我建议重新复核这栋楼的受损情况,如果只是填充墙开裂,承重墙没有问题,完全可以加固后继续使用。”
陈总工接过那份地质勘察报告看了一遍,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点了点头。
“有道理。我让人重新复核。”
这件事传开之后,设计院那几个人对林墨的态度明显缓和了。有人开始主动找他讨论问题,有人把拿不准的方案拿来请他看,有人在他画图的时候凑过来,看他用的什么方法。
军方的工程师们更直接。赵副师长来找林墨,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草图。
“林厂长,你看看这个。我们在西边那片厂房里发现了设备,有几个车间没塌,但门口堵住了,大型设备进不去。我想用爆破的方式清出一条路来,你看行不行?”
林墨接过那张草图,看了看。那是机械厂的厂区,几个大型车间的主体结构还在,但周围的附属建筑倒塌了,砖瓦碎块堵住了车间的出入口。车间里面,几台大型机床还完好,如果能抢出来,对后续的生产恢复意义重大。
“不能爆破。”林墨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车间的主体结构虽然没塌,但已经受损了。爆破的震动波可能会引发二次坍塌,把车间里那些设备全砸了。”
赵副师长皱起了眉头:“那你说怎么办?设备进不去,东西出不来,总不能把车间拆了吧?”
林墨想了想,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草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这个位置,人工清理出一条通道。不用大型设备,人工作业就行。通道不用太宽,能通过平板拖车就够了。关键是要在通道上方搭临时支撑,防止上面的构件掉落伤人。”
他在草图上画出了支撑的位置和形式,标注了材料规格和安装要求。
“木方和钢管我们厂里有现成的,明天就能送过来。两天之内,通道就能打通。”
赵副师长拿着那张草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墨,点了点头。
“行。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通道按时打通。车间里那几台大型机床完好无损,用平板拖车一台一台地拉了出来。
消息传到指挥部,赵副师长当着众人的面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林厂长,你这个同志,行。”
从那天起,林墨在指挥部里的位置就变了。
不是职务上的变化,是大家对他的态度变了。陈总工再跟他讨论方案的时候,不再是“听听年轻人的意见”的姿态,而是真的在认真考虑他的建议。设计院的人开始主动找他请教问题,有时候讨论到很晚,几个人蹲在帐篷外面的空地上,用手电筒照着图纸,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争得面红耳赤。
军方的工程师们更实在,遇到拿不准的问题,直接来找他:“林厂长,你看看这个,怎么弄?”
他提的方案不是最出彩的,但一定是最稳妥的。他考虑问题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看的是一个点,他看的是一个面,甚至是一个立体。
废墟开挖,别人考虑的是怎么最快把人救出来,他考虑的是在救人的同时怎么保证救援人员的安全、怎么避免对废墟造成二次破坏、怎么为后续的设备抢修和建筑加固留出余地。
这种思维方式,让陈总工不止一次在讨论会上感慨:“林厂长这个脑子,是搞工程的好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