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又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表情有些模糊,但眼神里的那种沉重是藏不住的。
“小林,老陈他……被隔离审查了。”
正常情况下赵启明不会这样跟林墨说话的,不过革委会的几个人共事了这么多年,现在情况太特殊,他也没那么讲究了。
林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现出惊讶。这个结果,他在灾区的时候就想到了。从他劝陈枋安去灾区、陈枋安拒绝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具体情况是怎样的?”他问。
“十月初那几天老陈一直待在厂里,就连睡觉也在厂里,甚至都不怎么离开办公室。”赵启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
“六号那天早上来了几个人,开了两张介绍信,说是上面的。在陈书记办公室待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陈书记跟他们走了。陈书记走在前头,那几个人跟在后面带着出去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早晨的每一个细节。
“我在楼上看到在走之前,陈书记站在办公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上了车。”
林墨没有说话。他能想象那个画面。陈枋安站在办公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待了这么多年的地方,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窗户、那些斑驳的墙壁。然后转身上车,车门关上,车子驶出厂门。
他肯定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厂里的人什么反应?”林墨问。
赵启明弹了弹烟灰,声音压得更低了:“不知道。上面要求,这件事不能扩散。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陈书记被带走的时候,办公楼里没几个人。后来有人问起,我说陈书记去上面开会了,可能要一段时间。不过现在大多数人应该也猜到具体情况了。已经有车间主任要联名给帮他解释,我给挡了回去。”
“挡得住吗?”
“挡不住也得挡。”赵启明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也知道,老陈在厂里的根基深。那些老工人,很多是跟他一起从龙成厂过来的,对他有感情。不过,现在闹得越大对老陈越不利,所以.......”
林墨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二分厂的那些老工人,当年跟陈枋安一起从木器厂调到家具厂,一起熬过最艰难的岁月。他们对陈枋安的感情,不是上下级的关系,是过命的交情。
“陈柏安呢?”林墨问,“他知道吗?”
赵启明点了点头:“知道。那几个人来的时候,陈厂长也在。老陈走之前,跟他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没人知道。但陈厂长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抽了好几根烟,一句话没说。后来他回了人造板厂,再没问过老陈的事。”
赵启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下一句话。他吸了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林墨。
“不过他应该是劝过那些老工人了,后来那些老工人都没有再来找我。”
林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启明的表情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无奈。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已经处理过的文件,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着。
“你不在厂里的时候,上面来了人,把陈书记的情况跟我们说了。说这件事牵扯面广,不能扩散。要求我们几个厂里的负责人严格保密。其实后来上面宣布了之后我们也大概知道情况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墨。
林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厂区。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灰色的厂房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远处的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在风里缓缓飘散。
“老赵,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陈师傅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你现在应该也猜到我当时为什么让他去救灾了,他选择了留下就是选择了这条路。”
赵启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
“小林长,你不在的这两个多月,厂里的变化……不小。”
林墨从灾区带走的那些工人,在厂里都是有岗位的。他们一走,生产线上就出现了空缺。出口订单不能停,生产任务不能耽误,各分厂只能想办法补缺。
二分厂的赵山河从厂里子弟里临时招了一批人。年轻人,十七八岁,刚从乡下回来不久,有的是下乡知青,有的是毕业了没分配工作的,有的是厂里老工人的子女。这批人吃苦肯干,学东西也快,虽然技术比不上老工人,但顶岗没问题。
三分厂的韩海峰办法更多。他从附近的农村招了一批临时工,都是在大棚和饲料厂里干过的,对木材不陌生,上手快。三分厂的大棚预制件生产线本来就是半自动化的,操作不复杂,培训几天就能上岗。
韩海峰被重新调回了三分厂当厂长,明面上的理由是三分厂这段时间生产的救灾物资在灾区发挥了大作用,把韩海峰调回去,是让他把三分厂的经验推广出去。”
雷振江调到了武装部,走之前雷振江专门来找了赵启明,说让他跟林墨说一声,等林墨回来了,他来请林墨喝酒。雷振江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保卫科从无到有,从几个人到几十个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他走了,保卫科就换了个新科长,姓刘,也是部队现役的人,三十出头,做事雷厉风行,但跟厂里的人还不熟。
一二分厂以前一直没有设过专职书记,都是厂长兼任。陈枋安走后,上面来了一纸任命,给一、二分厂各派了一个书记。一分厂的书记姓钱,四十多岁,以前在部里搞过政工;二分厂的书记姓孙,五十出头,从别的厂调过来的。两个人都是老资历,说话做事很有章法。
“陈敏呢?”林墨问,“她怎么样?”
赵启明说陈科长那边没事,设计科的工作她一直在做,新产品的设计图纸已经出了好几套了,就等你回来看。
林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林墨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没有说话,但手指敲击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
赵启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说是你新的任命。部里下的,说让你担任轻工部二轻局的顾问,待遇不变,不用坐班,专车保留。上面的意思是让你先回来,在家里待一段时间,熟悉一下情况,后面再安排具体工作。
林墨接过去,翻开看了看。文件不长,措辞很正式,跟所有任命文件一样,干巴巴的,看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抬头看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帆布包。
“老赵,今天先到这儿,我现在不适合插手厂里的事情了。麻烦你让人把去灾区的那批人安顿好,让他们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赵启明应了一声,也站起来。
林墨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赵启明。
“老赵,老马那边……他不是厂里的人,他那边的事。”
赵启明说老马是工会的人,跟厂里不是一个系统。他那边的事,按规矩应该由他们工会来管。但他既然跟着厂里的人一起去了灾区,回来之后咱们也不能不管。我会跟他那边沟通,该表彰的表彰,该升职的升职。
林墨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开,走廊里灰蒙蒙的,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林墨走在灰蒙蒙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到楼下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
那人正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大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很平和。他看见林墨,然后笑了笑,伸出手来,明显是在这等他的。
“小林,回来了?”
林墨听到声音就知道是王振华。
“王书记。”林墨伸出手,跟他握了握。王振华的手还是那么有力,掌心还是那么厚实,但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深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不少。
“小林,你在灾区的事,那边发了感谢信。”王振华的声音还是那么稳,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过才说出来的,“干得好。你那个土木工程的本事,在灾区发挥了大作用。”
“王书记过奖了。”
王振华摇了摇头,说这不是过奖,是实事求是。他在部里开会的时候,好几个人都提到了你。说你那个板房的设计,又快又好,在灾区安置了十几万人。说你做的那几个规划,连搞了一辈子土木工程的老专家都点头。说你这个人,是个干实事的人。
王振华让林墨跟着他到了办公室。两人在办公桌前坐下后。王振华开口道。
“小林,小陈的事……启明应该跟你说了,你不要多想,回去好好休息,厂里的事情有我,虽然我没有你的开拓的能力,但是守住咱们厂的家业我还是没问题的。”
林墨笑着点了点头:“厂子也不是我的,您是咱们厂最初的组建人,这里交回给您刚刚好,以后我在哪里还不清楚呢。”
王振华若各有所思。
“你有什么打算。”
林墨摇摇头:“我现在没什么打算,等我回去安顿好家里,再看看上面对我的处理和安排吧。”
王振华笑了笑:“放心吧,你的事情我都了解过,这些年你一直侧重生产,又没有什么国籍的言论,外面的事情小陈肯定全部认下来的,所以你回去安心呆一段时间,到时候你如果有意我会提议让你回来的”。
他顿了顿接着道:“不过,在我看来如果你回厂里算是屈才了,虽然现在对你的任命算是边沿化了,但是如果你能在部里站稳,那上限比在厂里要搞很多。”
林墨笑了笑:“谢谢王书记关心,等上面安排吧”。
两人又聊了一些厂里的事情,林墨把自己的一些后续规划跟王振华说了之后就告辞离开了。
厂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司机看见林墨出来,推开车门下来,帮他拉开后座的门。
“林厂长,去哪儿?”
林墨想了想,说:“回干部院。”
车子发动,驶出厂门。四九城的夜,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旷的街道。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
林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着赵启明说的那些话。陈枋安被隔离审查了。王振华回来了。各分厂都派了书记。韩海峰调回了三分厂。雷振江调到了武装部。一二分厂也派了新的书记。
革委会就剩赵启明和周明轩两个人。
车子在干部院楼下停稳,林墨睁开眼睛,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跟司机说了一句“辛苦了”,让司机早点回去休息。司机应了一声,调转车头,驶出了院子。
林墨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户黑着,没有灯。
他上楼,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很黑,很安静。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白晃晃的光照在客厅里,照着那些他走之前还在这里的家具、沙发、茶几、书柜。一切如旧,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但就是少了什么。
少了陈敏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少了林予在摇篮里睡觉的呼吸声,少了岳母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窸窣声,少了林玥和林旸在客厅里追逐打闹的笑声。想来他们应该还在四合院里面住着。
林墨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然后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厨房里很干净,灶台上没有油渍,水槽里没有碗筷,冰箱里有一些鸡蛋、牛奶、蔬菜,应该是陈敏走之前买的。
他在冰箱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半袋挂面,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生火烧水,煮了一碗面,放了点盐,滴了几滴香油,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了起来。
面煮得有些烂了,但他不嫌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吃完面,他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来。书桌上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笔筒、台灯、文件夹、笔记本,一切都没有动过。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木箱。木箱还在,书柜最里面,那几本《毛选》还挡在外面。他把木箱搬出来收进了空间里,既然现在他还是自由身,那这个东西暂时不用交给陈敏
他拿出1976年到1980年那个纸袋,从里面抽出一份图纸。那是一套客厅家具的设计图。风格是北欧简约,材质用的是人造板,表面贴浸渍纸。这一份可以拿出来给她了。
林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很软,很轻,带着陈敏身上的那种淡淡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这一夜,他没怎么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