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四九城,风还带着凉意。
林墨站在四九城火车站候车室的窗前,望着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李干事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人造革旅行包,肩上还挎着一个帆布文件袋。
他三十出头,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斯文,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却极有条理。这次南下,部里点名让他跟着,说是“协助林顾问工作”,林墨心里清楚,这是这是给他准备的秘书,以前在家具厂他没有要专职秘书,没想到不做厂长了反而专门配了一个。
不过林墨不在乎。他这次的主要目的就是出来,至于考察那是其次的,这个时候的情况当年在学习设计历史的时候多少有了解,现在只是记忆对照现实而已。
“林顾问,车票已经取好了。”李干事从文件袋里拿出三张硬卧车票,递过来,“您在中铺,我和小周在上下铺。开车时间是下午两点十分,后天早上七点到羊城。”
林墨接过车票看了看,点了点头,还给他。
“小李,这次出来,就咱们三个人,不用太拘束。在外面,叫我墨哥或者林哥都行,顾问顾问的,听着像退休干部。”
李干事笑了笑,没有接话,把车票小心地收进文件袋里。他的笑很克制,嘴角微微翘一下,很快就收回去。
周明从卫生间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烧饼,一边走一边啃。当年跟着林墨去欧洲考察的时候还是王工推荐的,现在已经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了。这次林墨点名叫他一起出来,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林哥,烧饼要不要?我买了好几个。”周明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来,油从纸里渗出来,印出一块深色的印子。
“不饿,你吃吧。”
“小周,这次出来要记的东西不少,你心里有个数。”林墨转过身,看着窗外一列刚进站的绿皮火车,“设备参数、样板比对、工艺笔记、成本测算这些。出去考察还是要有个样子的。”
“放心吧林哥,东西我都带齐了。”周明拍了拍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卷尺、卡尺、放大镜、笔记本、钢笔、铅笔,一样不少,连相机都带了。”
林墨说,“不错,照片比文字直观,回去给部里的人看,一看就明白。”
周明点了点头。
候车室的广播响了,去往羊城的火车开始检票。三个人拎着行李,随着人流往站台走。林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李干事跟在他身后,左右张望,像是在记录。周明走在最后面,一只手拎包,一只手拿着烧饼,嘴里还在嚼。
站台上人很多,有扛着编织袋的农民,有拎着皮包干部模样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背着画板的年轻人。各色人等挤在一起,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吵吵嚷嚷的,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泡面的味道。
林墨找到了他们的车厢,把行李放好,在靠窗的边座上坐下来。李干事和周明也安顿好了,一个拿出文件整理,一个拿出笔记本翻看。
火车准点发车,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景色从房屋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峦。
“林哥,您这次来羊城,主要想考察什么?”周明合上笔记本,转过头看着他。
林墨望着窗外,想了想,说:“想看看南边的家具行业和建材行业,跟咱们北方有什么不一样。”
“广交会不是还没开始吗?”周明问。
“所以才要早点来。”林墨转过身,靠在座椅上,“开始之前,先看看羊城本地的厂子。等广交会开了,再看看外面的东西。里外对比,心里才有数。”
李干事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有插话。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的麦田一片连着一片,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绿地毯。偶尔能看到农民在田里干活,弯着腰,一锄一锄地刨,身影在广阔的田野里显得很小。
傍晚的时候,火车停了一个站。站台上有人推着小车卖东西,茶叶蛋、包子、烧饼、汽水,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进车厢。
周明跳下车,买了一大堆回来,三个人就着凉水吃了一顿。
夜里,林墨躺在中铺上,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有节奏地响着。车厢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过道上。
脑子里在转着这次南下的安排。
先去省二轻局和外贸局报到,这是规矩,不能破。然后按计划考察羊城的家具厂和建材厂,一家一家走,一家一家看。晚上试着联系杨振华,看看能不能见一面。
这位老同学,从水木大学毕业之后就分到了羊城,已经有十来年没见了。林墨记得他当年的样子,高高瘦瘦的,说话快,走路也快,脑子里总有无穷无尽的想法。不知道这些年,被磨成了什么样。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火车已经过了长江。窗外的景色变了,田野更绿,水塘更多,房子也跟北方不一样——白墙黑瓦,马头墙高耸,错落有致地散在田野间。
“到南方了。”周明趴在车窗上,眼睛亮亮的,“林哥你看,那边的房子,跟我们那边完全不一样。”
林墨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南方雨水多,屋顶坡度大,墙用白色的,反射阳光,屋里凉快。马头墙是防火的,隔壁着火,墙挡着,烧不过来。”
周明点点头:“原来这个也是有原理的,跟着林哥出来就是能涨知识.......”。
李干事也在看窗外,他没有拿本子,只是静静地看,目光从那些房子上掠过,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快到中午的时候,火车进了湖南境内。山越来越多,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每次进隧道,气压的变化让耳朵发闷,周明用力咽了几下口水,才缓过来。
“林哥,羊城那边热不热?”周明问,“我就带了两件单衣,怕不够。”
“热。”林墨说,“这个时节,四九城还得穿夹袄,羊城已经可以穿单衣了。到了要是还热,去商店买两件,别硬扛。”
周明点了点头,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下午,火车过了韶关,进了粤省境内。空气明显湿润了,窗外的树也变了,北方见不到的大叶榕和木棉树出现在视野里。木棉树正值花期,满树红花,像一把把燃烧的火把,在绿色的田野间格外显眼。
“那就是木棉。”林墨指着窗外,“羊城的市花,也叫英雄花,开的时候叶子还没长,满树红花,特别精神。”
周明趴在车窗上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火车晚点了半个小时,七点十分才进羊城站。站台上人声鼎沸,到处是说粤语的人,周明一句都听不懂,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
李干事倒是镇定,他提前做了功课,手里拿着一张羊城地图,很快就找到了出站的方向。
出了站,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味道——花香、水果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湿润气息。周明深吸了一口,打了个喷嚏。
“这空气,跟咱们那边真不一样。”他揉了揉鼻子,“又湿又热,像进了澡堂子。”
林墨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前世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对这里的气候很习惯。他站在站前广场上,环顾四周。
羊城火车站是七四年才建成的新站,高大的站房、宽阔的广场、整齐的花坛,在朝阳下显得气势恢宏。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举着牌子的接待人员,有排队等公交的人群,有拉着板车拉货的搬运工。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停在广场边上,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轻工部林墨同志”。
“林哥,那边有人接。”周明眼尖,先看到了。
林墨走过去,那人连忙迎上来,握手寒暄。是省二轻局办公室的副主任,姓黄,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和气,一口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
“林顾问,一路上辛苦了。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在珠岛宾馆。您是先回宾馆休息,还是先去局里坐坐?”
“先去宾馆吧。”林墨说,“洗漱一下,换身衣服,再去局里报到。”
黄副主任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往车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介绍羊城的情况,规模比往年大,参展的企业多了不少,国外的客商也多了。说省里很重视这次广交会,专门成立了筹备组,各项工作都在按计划推进。
林墨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黄副主任都答得上来,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
车子驶出火车站,沿着马路往南开。羊城的街道跟北方不一样,窄一些,弯一些,两边的建筑也矮一些,但处处透着南方特有的精致。骑楼沿街而立,楼下的廊道里行人如织,铺面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羊城比四九城热闹。”周明趴在车窗上,眼睛不够用似的来回看。
“一直比四九城热闹。”林墨说,“羊城是商埠,开埠早,商业气氛浓。四九城是都城,政治气氛浓。两个城市,两种味道。”
李干事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珠岛宾馆坐落在珠江边,环境清幽,绿树成荫。
林墨被安排在主楼的三层,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推开窗户,能看见珠江的江面,江水浑黄,船只往来穿梭,有货轮、有客船、有小舢板,汽笛声此起彼伏,在江面上回荡。
周明住在隔壁,李干事住在对面。三个人安顿好,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黄副主任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林顾问,先去局里坐坐吧。我们王局长在办公室等着您呢。”
林墨点了点头,跟着黄副主任上了车。
广东省二轻局在省政府大院旁边的一栋灰色楼房里,楼不高,五层,外墙刷着白色的石灰水,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门口的柱子上挂着几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单位的名称。
黄副主任领着他们上了三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膛,浓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另一个年轻一些,四十出头,戴眼镜,瘦高个,穿着灰色卡其布制服。
“王局长,林顾问到了。”黄副主任侧身让开,让林墨进来。
王局长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林顾问,欢迎欢迎。一路上辛苦了。”
林墨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王局长客气了。这次来羊城,要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王局长拉着林墨在沙发上坐下,又招呼李干事和周明坐,亲自倒了茶。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也走过来,自我介绍姓刘,是局里负责技术处的副处长,这次由他陪同林墨考察。
“林顾问,您的考察计划局里已经收到了。”刘副处长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们按照您的要求,初步安排了几家单位:一家国营二轻家具生产合作社、一家人造板试验厂、两家建材生产厂。您看看,如果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我们随时改。”
林墨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安排得很好,辛苦你们了。这次考察,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南边家具和建材行业的生产情况、技术水平、原材料供应、市场销售这些方面。时间上不急,慢慢走,看仔细。”
王局长在旁边笑着说:“林顾问,您的要求我们明白。我们省里的家具行业,比起你们北方来,规模小一些,底子薄一些,但也有自己的特色。您多看看,多提宝贵意见。”
“王局长谦虚了。”林墨放下茶杯,“羊城是口岸,接触外面的东西多,思路活,很多方面比我们北方强。我这次来,是学习的。”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王局长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林顾问,时间不早了,要不先去吃饭?简单吃个工作餐,明天再正式开始。”
林墨也站起来,点了点头:“听王局长安排。”
接风宴设在宾馆旁边的餐厅,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十来个人。局里除了王局长和刘副处长,还来了两三个人,都是相关处室的负责人。李干事和周明也参加了。
菜是粤菜,清淡精致。先上了一个汤——冬瓜薏米炖老鸭,汤清味鲜,林墨喝了一碗,觉得浑身舒坦。然后是白切鸡、清蒸鲈鱼、豉汁蒸排骨、上汤娃娃菜、腊味炒荷兰豆,每道菜份量不大,但做得精细。
王局长举着酒杯,说了几句欢迎的话,客客气气的。林墨也举起杯,回了几句,简简单单的。桌上的气氛一直不冷不热,维持在官方接待的标准温度上。
林墨知道,这个时候,大家都在观望。
上面的事情还没完全落定,他林墨虽然没有被处理,但被调成顾问是事实。谁也摸不清他现在的分量,谁也不敢跟他走得太近。该接待的接待,该安排的安排,但点到为止,不多不少。
这种距离感,林墨能清晰地感觉到。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散席的时候,王局长握着林墨的手,说了句“明天开始工作,有什么需要随时找小刘”,然后就带着人走了。
刘副处长留下来,跟林墨确认了第二天的行程安排,也告辞离开了。
三个人回到宾馆,站在走廊里。
“林哥,今天这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周明靠在墙上,挠了挠头,“那些人说话,一句是一句的,跟咱们在厂里完全不一样。”
“在厂里你面对的是机器,在这里你面对的是人。”林墨笑了笑,“习惯就好。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出去。”
“明天去看什么?”周明问。
“先去二轻联社的家具合作社。早点睡吧。”
周明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干事站在林墨房间门口,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来:“林顾问,今天的情况我简单记录了一下。行程对接、参加人员、谈话要点,都在这了。您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林墨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说:“你做事,我放心。今天先休息,明天再说。”
李干事点了点头,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林墨推开房门,走进去,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珠江的夜景,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倒映在江面上,随着水波晃动。江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水的腥气和植物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