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到宾馆,林墨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去了服务台,借了电话,拨了大学毕业时杨振华留下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羊城口音的普通话:“喂,哪位?”
“请问杨振华杨还在住这附近吗?”
“找杨振华吗?你等会,我去叫他”
“我杨振华。你是……?”
“振华,是我,林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杨振华的声音变了,语气满是兴奋。
“林墨?水木大学的林墨?”
“对,是我。我来羊城出差,想着联系一下老同学。方便见个面吗?”
“方便方便。你在哪儿?”
“珠岛宾馆。”
“行。你等着,我六点下班就过去。”
六点半,杨振华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脸上的表情比林墨记忆中沉稳了很多。十几年前在水木大学的时候,他是个瘦高个,说话快,走路也快,笑起来声音很大,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现在,他还是那么瘦,但是没有以前那么黑了,眼角的皱纹也开始有了,眼神也不再是当年那种什么都敢想的张扬,而是一种经过打磨之后才会有的沉稳。
“林墨!”杨振华站在宾馆大堂里,一眼就认出了他,快步走过来,伸出手给了林墨一个拥抱。
林墨也用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感觉到力度。
“振华,好久不见。”
“十二年了。”杨振华松开手,上下打量着他,“你没怎么变。还是那个样子。”
“你也没变。”林墨笑了笑,“就是白了点。”
“白了?”杨振华摸了摸自己的脸,也笑了,“我们这里阳光比北方毒,以前又要下地干活,怎么也白不起来。这两年不怎么下地就白了点。”
两个人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来,服务员端来两杯茶。李干事从楼上下来,看到有人在跟林墨说话,没有过来打扰,远远地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你怎么样?这么多年没有你的消息”杨振华问。
听到这,林墨知道他近几年应该不怎么接触那边的消息,毕竟不管是北方家具厂的时候还是四九城家具厂的时候,林墨也没少上报纸 ,至少救灾的时候林墨还被点了名的。
“还是那样。”林墨没有多说自己的情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下来,主要是看一下这边的家具和建材行业。正好赶上广交会,顺便看看。”
“广交会还要等几天才开幕。”杨振华说,“你现在是住在这儿?要不晚上我请你吃饭,这边有家老字号,烧鹅做得好。”
“行。难得来这边一次。”林墨笑着说。
杨振华也笑了,。
两个人在宾馆附近的一家粤菜馆坐下来,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白酒。李干事和周明没有跟着,林墨让他们自己去吃了。
“你现在具体做什么?”林墨给杨振华倒了一杯酒。
杨振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在工程处,管技术、质量、安全。底下有十几个工地,分散在羊城周边。天天跑,累得要死。”
“从水木毕业就分到这儿了?”
“对。先是在工地当技术员,干了三年,成了副科。后面就一直下放到了农村里面。荒废了好几年,去年干部队伍调整,把我弄了回来,还提成了总工,正科级。”杨振华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些年,你也知道,不太好过。能熬过来,算运气。你啊要是这个时候来找我,是找不到我的。”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当然知道杨振华说的“不好过”是什么意思。六六年的时候,杨振华才毕业,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在那场风暴中,像他这样的高学历技术人才,首当其冲。
“你现在呢?”杨振华问,“还在家具厂干吗?”
“没,我也调整了,现在在部里。”林墨端起酒杯,跟杨振华碰了一下,“说来话长,不说这个了。你家里怎么样?嫂子做什么的?”
“在小学教书。两个孩子,大的六六年的,小的六八年。”杨振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递过来。照片上,一家四口站在一棵大榕树下,妻子端庄,两个孩子虎头虎脑,笑得灿烂。
林墨把照片还给他,“后面几年有什么想法吗?”
杨振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能有什么想法呢?你问我这个问题说明你有什么想法。”
林墨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我感觉后面几年会变。而且会变得很快。尤其是羊城,这里是口岸,接触外面的东西多,变化会比内地更快。”
“你是说……”
“我是说,做好准备。”林墨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水木毕业的,有学历,有技术,有经验。这些,以后都会有用。你别看现在大家都一样,过几年,差距就拉开了。”
杨振华沉默了。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放下杯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林墨,这些话,我跟别人不敢说,跟你也敢。这几年,我算是想明白了,技术才是立身之本。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靠不住。你有本事,什么时候都能吃饭。你没本事,再会喊口号,也是一时的。”
林墨给他又倒了一杯酒:“你能想明白这个,我就放心了。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我在北方,你在南方,隔得远,但可以通电话、写信。”
杨振华端起酒杯,跟林墨碰了一下:“好。老同学,不说客套话。干了。”
两个人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羊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杨振华喝了酒,脸有些红,但走路还很稳。
“林墨,你什么时候走?”
“广交会结束之后。还有段时间。”
“走之前,再出来吃顿饭。我带你尝尝羊城的小吃,比大饭店的有味道。”
“行。到时候联系。”
杨振华伸出手,跟林墨握了握,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中。
林墨站在饭店门口,望着那条热闹的街道,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当年在水木大学的时候,杨振华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说起未来的理想,眼睛里全是光。现在,那些光已经不多了,只是有了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这样的人,在这个时代,是稀缺的。
林墨转过身,往宾馆的方向走。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也知道该怎么做。
广交会开幕那天,羊城下了场小雨。
林墨穿了件深灰色中山装,站在展馆门口的台阶上,打量着四周。
有黄皮肤黑头发的黄种人,有黑皮肤黑头发的黑人,更多的是白皮肤黄头发的外国人。但是林墨明显能看得出来相比于去年来访多是港澳、东南亚、中东中小贸易商,今年西装革履的欧洲人更多了。
官方接待组的人已经到了,是外贸局的一个处长,姓孙。他身后跟着几个工作人员,每人胸前别着一块工作牌,手里拿着文件袋和手电筒。
“林顾问,二轻局的同事让我带您先巡机械五金馆。”孙处长翻开手里的日程表,“那里有木工设备的展区,西德、瑞士、意大利的几家大公司都来了。您想看什么,尽管说。”
“就按你们的安排走。”林墨点了点头,“孙处长不用太客气,我就是来看看。”
孙处长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干事跟在林墨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表情很专注,注意力一半在林墨身上,另外一半则是注意孙处长和周围的环境上。
周明走在最后面,脖子上挂着相机,斜挎着一个工具包,包里的卷尺、卡尺、笔记本、钢笔塞得鼓鼓囊囊的。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衬衫。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广交会,眼睛里全是新鲜。
四个人过了安检,进了展馆。
展馆里比外面更热闹。
灯光雪亮,照得每个角落都明晃晃的。
各个展区的布置风格迥异——轻工工艺展区挂满了丝绸和瓷器,花花绿绿的,像个大观园。
五金矿产展区色调暗沉,铁矿石、铜锭、铝锭摆在玻璃柜里,朴朴素素
机械展区最壮观,大型设备占了大片场地,有的机器有两三层楼高,吊车、起重机、注塑机、纺织机,一台挨一台,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木工设备展区在机械馆的东侧,但几家国际大厂都来了。
最先看到的是西德迪芬巴赫的展位。
迪芬巴赫的展台搭得很气派。深蓝色的背景板上用白色字体写着德文的公司名称,下面是中文小字“西德迪芬巴赫公司”。展台上摆着几台模型和样机,有连续压机的缩小版,有热磨机的剖面模型,还有一块块刨花板和中密度纤维板的样品,整整齐齐地码在展示架上。
一个金发碧眼的德国人站在展台后面,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正在跟几个中国人谈着什么。他的翻译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国女人,穿着藏蓝色套装,说话不紧不慢,德语很流利。
孙处长领着林墨走过去,那个德国人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德国人伸出手,跟孙处长握了握,又转向林墨。
孙处长用英语介绍了一下林墨的身份,德国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多看了林墨两眼,似乎在掂量这个“顾问”的分量。然后他转过身,指着展台上的一台模型,开始介绍。
林墨听着,目光却不在模型上。
他在看那台热磨机的剖面模型。模型做得精致,每一层的结构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视线从进料口一路往下,经过预热螺旋、蒸煮罐、研磨室,一直到纤维喷出的出口。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运转,把模型的结构跟他前世见过的那些设备一一对应。
“周明。”他低声说。
周明凑过来,手里已经攥着笔了。
“记一下。热磨机型号,大概是L46系列,磨盘直径一米二左右,主电机功率一千千瓦上下。”
周明刷刷地写着,笔速飞快。
林墨继续看。他的目光移到模型旁边的铭牌上,上面用英文和德文印着几行小字。他扫了一眼,把几个关键参数记在脑子里。
“林顾问,您对我们这台热磨机有兴趣?”那个德国人用英语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商人特有的热情。
“有兴趣。”林墨也用英语回答,发音是标准的伦敦腔,“这台机器,磨盘的转速是多少?”
德国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的英语会这么标准。他转过身,翻了翻桌上的资料,找到了参数表。
“每分钟三千转。”
“线速度呢?”
德国人又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认真。他低头算了一下,抬起头:“每秒大约八十五米。”
“磨盘的间隙调节范围是多少?”
德国人这次没有翻资料,直接回答了:“零点五毫米到五毫米。”
旁边是一台人造板热压机的模型,林墨的工坊里还有类似的生产线。
林墨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模型上的热压板结构。虽然是模型,但做得精细,连导热油管道的走向都体现出来了。他看了几秒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林顾问,您以前接触过我们的设备?”德国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当然。”林墨说,“我对欧洲几乎所有种类的人造板生产线都接触过。”
德国人的眉头皱了皱,似乎对于林墨的说法很不以为然,正想表达不满,孙处长已经带着林墨往下一个展位走了。
李干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文件袋里的记录纸上刷刷地写着。
他把刚才林墨和德国人对话的要点全部记了下来——时间、地点、谈话人、涉及的产品型号、关键技术参数、对方的回答。
周明的笔记本上也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他不但记了参数,还画了几个草图,把热磨机的内部结构大致勾了出来,标注了各个部件的尺寸和位置关系。
“林哥,迪芬巴赫这台机器,比我们厂里的差了不少。”周明压低声音说。
林墨说,“当然,论先进程度我们厂的设备是第一梯队的。”
辛北尔康普的展位在迪芬巴赫的斜对面,两家是竞争对手,展台搭得都不含糊。辛北尔康普用的是灰色调的背景,显得沉稳厚重,展台上摆着一台连续压机的模型,比迪芬巴赫的单层压机又大了一圈。
林墨走到展台前面,站住了。
他不是看机器——那台连续压机的模型他在前世见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结构图来。他是看人。
展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他正在跟几个中国人说话,用的是带口音的英语,声音不大,但很沉稳。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林墨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果然是你”的确定。他低声跟旁边的翻译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放下手里的资料,朝林墨走过来。
“林先生。”他用德语说,然后切换成英语,发音不算标准,但很清晰,“我们又见面了。”
林墨看着他的脸,想了几秒钟,终于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把这个人捞了出来。
“施密特先生。”林墨伸出手,“两年多没见了。”
施密特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摇了摇,没有松开。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感慨,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后怕。
施密特说,“林先生,您还是这么精神。”
孙处长在旁边看着,有些意外:“林顾问,您跟施密特先生认识?”
“当年引进生产线的时候打过交道。”林墨说,“当时部里组织考察欧洲的人造板生产线,我们去过辛北尔康普的工厂。施密特先生负责接待我们,技术谈判的时候,他坐在对面。”
施密特听到“技术谈判”这个词,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先生,请进。我们好好聊聊。”
他用略带生硬的英语说了一句:“林先生,你是我们见过的最厉害的谈判对手。”
周明愣了一下,看了看施密特,又看了看林墨,没敢再问。
李干事在后面,手里的笔没停。
辛北尔康普的展台里面有一个小型的洽谈区,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施密特请林墨坐下,让翻译倒了咖啡,又拿出了一叠资料,整齐地摆在桌上。
“施密特先生,这次你们带了什么新设备来?”林墨端起咖啡杯,没有喝,捧在手里。
施密特站起身,走到展台中央,指着那台连续压机的模型。这次他不用翻译了,放慢语速,直接用英语介绍。
“这是我们最新的连续压机系统,用于中密度纤维板和刨花板的生产。压机长度可以根据客户需求定制,最长的有三十米以上。热压板采用高温导热油加热,温度均匀性好。压机速度可以无极调节,适应不同厚度板材的生产。”
林墨没有给他机会在说下去:“七二年我们谈设备的时候,你们也是这套路数——只说好的,不说坏的。您心里应该清楚,您们的设备情况,我一清二楚,我们也正在使用这套设备,您只需要告诉我你们这两年又有什么提升就好。”
洽谈区安静了几秒钟。
施密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商人式的精明和算计,而是一种被拆穿之后的坦诚。
“好吧,林先生,您说得对。”他用德语说了一句,然后切换回英语,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词,“上次谈判,我们确实低估了你们的技术水平。您提出的那些问题,我们内部讨论了很久。有些是技术问题,有些是态度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林墨。
“从那之后,我们对华策略做了调整。所有提供给中国客户的技术参数,都必须经过双重审核,确保准确。技术服务条款也做了优化,响应时间从七十二小时缩短到四十八小时。备件价格下调了百分之十五。”
施密特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补充了一句:“林先生,您在我们的内部培训材料里,是作为典型案例来讲的。”
“施密特先生,过去的都过去了。这次我们来,不是翻旧账,是想看看你们的新设备、新技术、新工艺,我们的设备是不是还有升级的可能性。”林墨指了指展台上的模型,“这台连续压机,你们在欧洲已经有客户在用了吗?”
“有的。”施密特转过身,从桌上翻出一份文件,在其中几个点上打了勾,推过来,“这是我们已经做的升级部分,您看有没有兴趣。”
林墨接过来,看得很仔细。他翻了几页,把关键数据记在脑子里,然后把文件还给施密特。
施密特对于林墨的做法并没有干涉,他知道林墨是想自己做升级,不过他明显不认为林墨能做到。
施密特甚至吩咐助手去复印一份。趁着这个空档施密特回,继续说道说:“林先生,如果你们的设备需要升级服务,随时联系我们。”
”林墨微笑道,“施密特先生,您是知道的,我们外汇指标有限,这种大型设备,需要上面批。再说,你们的升级部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你也要让我们试一试能不能自己完成。”
施密特哈哈笑道:“我等着你们来找我的那一天”。
从辛北尔康普的展位出来。
周明在旁边很是不忿:“林哥,他们就是笃定我们自己做不出来,气死我了。”
林墨看了他一眼,扬了扬手里的复印件:“生气有什么用,有本事就回去做出更好地去打他们的脸,没本事就得乖乖受着。你看他们给我复印件的时候,我还得感谢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