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林墨在羊城已经待了半个月了,该了解的东西已经了解得差不多,难得有个休息的时间。
李干事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顾问,羊城轻工系统的邀请函。”他把文件递过来,“明天上午九点,在宾馆会议厅,有一个木工机械设备的商务会谈。德方和意方都有代表参加,羊城这边希望您能出席,帮忙把把关。”
林墨接过文件,翻了翻。邀请函写得很客气,措辞正式,抬头是“轻工业部二轻局林墨顾问”,落款是“广东省轻工业局”,中间盖着公章。
“他们怎么想到找我?”林墨合上文件。
“赵厂长推荐的。”李干事说,“他说您是国内木工机械方面的权威,懂技术,懂外语,也懂商务谈判。羊城这边的人听说您在,就想请您帮忙。”
林墨把文件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老赵,就会找事情给我干,行吧,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林墨到了宾馆会议厅。
会议厅不大,能坐五六十人。长条桌围成一圈,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张椅子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个笔记本。主席台上方挂着一条红色横幅,写着“木工机械设备技术交流会”几个字,白纸黑字,简单朴素。
羊城轻工系统来了不少人——二轻局的、物资局的、机械局的,还有几个家具厂、人造板厂、木材加工厂的代表,加起来二十来个人。大部分人林墨不认识,但有几个面孔似曾相识,应该是在某个场合见过。
赵长河坐在第二排,看见林墨进来,站起身招手。
“林顾问,这边坐。”
林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李干事坐在后排,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老赵,今天是什么情况?”林墨压低声音。
赵长河凑过来,声音也压得很低:“德方的代表是迪芬巴赫和辛北尔康普,意方的代表是Scm。他们这次来,主要是想推销木工机械设备——热压机、砂光机、电子开料锯、封边机、多排钻。羊城这边有几家企业正在搞技术改造,需要引进设备,但对外面的情况不熟,怕吃亏。”
“他们知道七二年的时候我出国考察过相关的设备,想让我帮忙把把关,我就想到你了,当年谈判你可是作为技术主谈的,有你在还怕什么。他们还跑来找我,真是不识得真神。”
林墨摇摇头:“羊城这里的技术专家也不少,不过你真会给我找活干,我好不容易闲下来。”
赵长河打了个哈哈,“听说你都闲了半年了,领了国家的工资可不得干活,你工资可不低。”
林墨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九点整,会谈开始。
德方的代表先发言。迪芬巴赫来了一个技术总监,姓施密特,林墨仰头看天,怎么这帮德国人都这个名字。这人五十来岁,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用德语发言,翻译在旁边一句一句地译成中文。
“各位来宾,大家好。我是迪芬巴赫公司的技术总监,施密特。今天,我向大家介绍我们公司的最新产品——连续压机系统……”
林墨听着,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
施密特讲的这套连续压机系统,跟他在展会上看到的那台模型是同一系列。ppt做得很好,数据详实,图表清晰,每一个技术参数都列得清清楚楚——压机长度、热压板尺寸、加热方式、速度范围、生产能力、能耗指标,一项不落。
但林墨注意到一个问题。
施密特讲了很多优点——生产效率高、板材厚度均匀、节省原材料、能耗低、自动化程度高——但对设备的缺点和局限性只字不提。比如,连续压机的初始投资很高,一条生产线动辄几百万;对操作人员的技术水平要求也高,需要专门培训;备件供应周期长,从德国到中国,海运加清关至少要三个月。
这些,施密特都没说。
林墨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施密特讲完之后,意方的代表发言。Scm来了一个销售经理,姓罗西,四十来岁,黑头发,黑眼睛,说话时手势很多,典型的意大利人。他用英语发言,翻译在旁边译成中文。
“各位好,我是Scm公司的罗西。今天,我向大家介绍我们公司的木工机械设备——电子开料锯、封边机、多排钻、砂光机……”
罗西的ppt做得不如施密特的精致,但他讲得很生动,不时用手比划设备的大小和形状,还讲了几个客户案例,说某某家具厂用了他们的设备,生产效率提高了多少多少,产品质量提升了多少多少。
林墨听着,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两个代表发言完毕,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羊城这边的人开始提问。有人问设备的价格,有人问交货期,有人问付款方式,有人问售后服务的响应时间。问题很零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什么章法。
德方和意方的代表回答问题的时候很谨慎,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绕过去,或者用“需要回去确认”之类的托词。
林墨一直没有说话。
赵长河在旁边急了,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林顾问,您倒是说两句啊。”
林墨放下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
“施密特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会议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墨。
施密特看着林墨,表情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中国人这边会有人用这么标准的英语提问。
“请说。”
“您刚才介绍的连续压机系统,日产量是多少?”
施密特翻了翻桌上的资料,报了一个数字。
“这个产量,是在什么条件下达到的?”
施密特愣了一下:“标准条件下。”
“标准条件是什么条件?原料的含水率?刨花的形态?胶水的性能?热压的温度和压力?”林墨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施密特的脸色变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资料翻了翻,找到了几个数据,一一回答了。
林墨听完,点了点头,又问:“这套设备,对操作人员的要求是什么?”
“需要有按照你们的文凭应该是,中专以上学历,经过三个月的培训,可以独立操作。”
“培训在哪里进行?德国还是中国?”
“可以在德国,也可以在中国。费用由买方承担。”
林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备件的供应周期是多长?”
“标准备件,四到六周。非标准备件,八到十二周。”
“从订单确认到发货?”
“从订单确认。”
林墨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施密特。
“施密特先生,从德国到中国,海运要三十到四十五天,清关要七到十天,内陆运输要三到五天。这么算下来,标准备件的实际供应周期是八到十周,非标准备件是十二到十六周。对吗?”
施密特的脸色又变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按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林先生。实际供应周期确实比我刚才说的要长一些。”
林墨没有再问,转向罗西。
“罗西先生,您刚才介绍的电子开料锯,锯片的直径是多少?”
罗西报了数字。
“主轴转速呢?”
罗西又报了数字。
“锯切速度呢?”
罗西翻了翻资料,找到了数据。
“这个速度,是最大速度还是推荐速度?”
罗西犹豫了一下:“最大速度。”
“推荐速度是多少?”
罗西又翻了翻资料,找到了。
林墨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封边机的涂胶量,最小能控制在多少?”
罗西这次没有翻资料,直接回答了。
“这个涂胶量,是在什么条件下达到的?封边带的材质?基材的含水率?环境温度?”
罗西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然后把那几个条件一一说了。
林墨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羊城这边的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有人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交换意见,有人看着林墨,目光里多了一点佩服。
赵长河坐在林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得意。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墨,压低声音说:“林顾问,您这一问,把他们问住了。”
林墨笑了笑,没有说话。
后面的交流,气氛明显变了。
德方和意方的代表回答问题的时候更加谨慎,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夸夸其谈,而是拿出了实实在在的数据和资料。有些问题当场答不上来的,就老老实实说“需要回去确认”,然后记在本子上。
羊城这边的人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而是有组织地提问。二轻局的一个处长站出来,把大家的问题汇总了一下,分类别、分项目,一项一项地问,条理清楚,目标明确。
林墨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会谈进行到中午十二点,告一段落。
施密特和罗西走过来,跟林墨握手。
“林先生,您的专业水平,令我们印象深刻。”施密特说,“如果以后有机会,欢迎您到德国来,参观我们的工厂。”
“谢谢。你们厂我去过的。”林墨握住他的手,不卑不亢。
罗西在旁边也说了一句:“林先生,您对设备的了解,比我见过的很多技术人员都深。”
“过奖了。”林墨笑了笑,“我只是看得多了,问得多了。”
两个人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走了。
羊城二轻局的张处长走过来,站在林墨旁边,长长地吐了口气。
“林顾问,今天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我们这些人,被他们忽悠了都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建议吗?”
林墨摇了摇头:“不是我厉害,是我们在这方面的经验不足,以后经历多了也就那么回事。要说建议嘛,都是老生常谈,谈判之前,要把自己的需求搞清楚,把对方的底细摸清楚,把行业的情况了解清楚。这些功课做足了,谈判的时候心里才有底。”
张处长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下午的会谈,主要讨论设备的具体技术参数和商务条款。
羊城这边的人有了上午的经验和林墨的建议,提问更有针对性了。二轻局的那个处长拿出一份清单,上面列了几十个问题,从设备性能到售后服务,从价格构成到付款方式,从培训安排到备件供应,一项一项地问,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施密特和罗西轮流回答问题,有时候还要打电话回总部确认。他们带来的资料被翻了一遍又一遍,边角都卷了。
林墨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话。
“施密特先生,贵公司的价格,是Fob还是cIF?”
“Fob。”
“海运费和保险费由买方承担?”
“对。”
“如果买方要求cIF,价格要加多少?”
施密特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报了一个数字。
林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付款方式是?”
“信用证,百分之三十预付款,百分之七十见提单副本付款。”
“预付款能不能降到百分之二十?”
施密特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走到一旁,用德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阵,然后走回来。
“可以。百分之二十预付款,百分之八十见提单副本付款。”
林墨点了点头,又问:“质保期是多久?”
“十二个月,从设备到港之日起计算。”
“能不能延长到十八个月?”
施密特又犹豫了一下,又拿起电话走到一旁,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阵,然后走回来。
“可以。十八个月。”
林墨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没有再问。
羊城这边的人看到林墨三言两语就把付款条件和质保期谈下来了,脸上的表情从佩服变成了敬畏。
会谈进行到下午四点多,基本达成了框架协议。具体的细节,留待以后的技术谈判再敲定。
散会的时候,二轻局的张处长走过来,握着林墨的手,摇了又摇。
“林顾问,今天的事,太感谢您了。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请您吃饭。”
林墨笑了笑:“吃饭就不用了。你们把设备的事办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处长连连点头,转身走了。
赵长河走过来,拍了拍林墨的肩膀。
“林顾问,你今天这一出,让我想起了当年谈判的的时候。”
林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时候,你在谈判桌上的样子,跟今天一模一样。冷静,专业,不急不躁,每一句话都打在点子上。”
“老赵,你也还是那个样子。”林墨笑了笑。
赵长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也笑了。
“走吧,我请您吃饭。今天高兴,喝两杯。”
“改天吧。”林墨说,“晚上还有点事。”
“什么事?”
“见个人。”
赵长河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