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闭幕前的最后两天,整个展馆都在进行着最后的冲刺。合同签了一单又一单,名片换了一张又一张,各地代表团的团长们在会议室里讨论着下一届的参展计划。林墨却在这片喧嚣中悄然抽身。
他来到宾馆前台的时候,刚好碰见李干事从楼上下来。
林顾问,今天去哪儿?李干事的手里已经拿了记事本,显然习惯性地以为一切照旧。
林墨摇了摇头:今天你们自己安排。在羊城待了这么多天,哪里都没好好看过。等下你去跟周明也说一声
李干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把记事本合上,点了点头:那您有事随时叫我们。他不再多问,转身往宾馆餐厅的方向走去。
林墨站在宾馆门口,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刚过。羊城的早晨已经有了初夏的热气,街道上到处是穿衬衫卷袖子的人,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他在路边等了不到五分钟,杨振华骑着自行车来了。
杨振华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袖子挽到肘弯,看着比上次见面精神了许多。他把车支稳,从车把上摘下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递给林墨:这是你要的外汇券,我请外贸局的老陈帮换的。。
林墨接过挎包,没有打开,只是把挎包背上肩,拍了拍杨振华的车后座:走吧,今天得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杨振华跨上自行车,等着林墨在车后座坐稳,用力一蹬踏板,我在羊城这么多年,你要去的地方我都熟。先说好,早上我带你去的那几家老作坊,可都是老广作的真功夫。
自行车拐进一条窄巷。杨振华在一家木门还算讲究的院子前停下来。白天趟栊拉开大半,只关半截矮门挡杂物;门楣无商号牌匾,只在门边墙根用炭笔浅写小字:整酸枝、修家私、做木凳。 门侧墙钉一块窄木板,用来挂卷尺、墨斗、刨子,常年沾黑木蜡。
这家算是是羊城私底下的名声比较好的一个是否,做硬木家具的,不过这种私下接活的都不敢太张扬,而且他们有自己判断顾客的标准。
杨振华跳下车,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老板姓区,是咱们岭南广作最后的老派匠人,手艺冠绝全省,脾气也倔得很。这些年你也知道,老人家受了不少委屈,至于见不见得到就不知道。
林墨点点头跟着他走进院子。
铺面里面比外面看着要大,后头连着一个小院子,从院子能看见更里面还有一间工坊。
上面摆放着长短手刨、平刨、线刨、大小凿子、雕花圆凿、双人长拉锯、墨斗、曲尺等这些广作专用或者通用的工具;还有电动砂轮机、电锯,古国都被白粥角落。
墙角立一把木槌、撬棍,还有装鱼珠胶、生漆的粗陶小瓦罐。
林墨蹲下来,手指轻轻抚过工坊的桌面。酸枝木触手温润,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蜂蜡,把木材的油性完全激发了出来,泛着一种沉静的光泽。
两位先生远道而来,可是想定做家具,还是修补旧器?家师年迈,潜心做活,不见外客,有任何木作事宜,我便可代为答复。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后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刨子,身上的围裙沾满了木屑。他打量了林墨和杨振华一眼,态度客气但带着一点不咸不淡的距离感。
杨振华介绍道:这是我从四九城来的朋友,姓林,也是做木工的。想跟区师傅聊聊。
年轻人噢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显然对从四九城来的木工并不十分在意。他放下刨子,搬了两把木凳请林墨和杨振华坐下,自己去倒了茶。
我师傅在里头忙活,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林同志有什么想问的,先跟我说也行。
林墨接过茶碗,道了声谢,没有急着说话。他只是瞟了一眼旁边的半成品家具。
我想请教,广作硬木家具常年地处岭南潮湿之地,比北方木作更怕胀缩开裂,你们广作独有的湿料留缝、干料收榫,针对嵌云石台面的方几,牙条与面框之间的暗缝,常规留几分余量?梅雨回南天与秋冬干燥季,余量是否需要二次改榫微调?
年轻人愣了一下,广作西番莲通雕怎么做、虎爪脚怎么修、普通家具榫头怎么拼接,这种贴合岭南气候、藏在家具内部。
外行永远看不见的暗榫留缝微调,属于师傅口传心授的看家秘艺,师傅极少对外细说,他只听过名词,根本答不出精准数值。
他只能着头皮含糊作答:“大概留半分缝隙即可,木料干湿无需改榫……硬木稳定性足够。”
林墨轻轻摇头,指尖拂过桌面一丝细微木纹,语气平静,句句戳破要害:
“岭南回南天湿度爆表,酸枝横向膨胀率远高于北方硬木。广作嵌云石几案,面框牙条暗缝,湿料必须留七厘余量,干料收至三厘。”
“若是不改榫,一年之内,面框必定外撑挤压云石,石面必裂。北方木作重严丝合缝不留隙,广作恰恰相反,有意留缝,顺木之性,这是南北木作第一道根本区别,你学艺多年,竟不知?”
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从之前的随意变成了认真,上下打量了林墨一眼:您也是咱们广作的行内人?
林墨点了点头,又问:市面上人人皆知广作喜通雕、喜嵌石,却少有人懂广作刮磨三道硬刀工。”
“苏作刮磨追求温润无痕,顺纹轻刮即可,广作硬木密度极大,且雕花深邃繁复,第一道起刀、第二道平刀、第三道收刀,分别对应多少角度?”
“另外,广作老式家具不用现代砂纸,只用滑石配炭块手工收光,针对通雕镂空死角,如何避免逆纹起刺?
这一问,直接问到了师承最深处。
年轻人哑口无言,额头渗出薄汗。
刮磨三道刀工是师傅不外传的独门手法,市面上所有广作学徒大多只会粗磨细磨,根本不知三道刀工的精准角度;而镂空死角逆纹处理,更是老一辈应对高密度酸枝的独门诀窍,他这年纪还没学到。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朝后院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很快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粤语腔调:请他进来。
后院的工坊比前头敞亮得多。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正蹲在一张太师椅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凿子,在一处雕花的缝隙里慢慢地剔着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林墨身上停了片刻。
你是四九城来的?四九城做木工的我认识几个,没见过你。区师傅的声音不大,但语调里有一种老派手艺人特有的沉稳。
林墨在老人对面蹲下来,看了看他手里正在修的那张太师椅。椅背上的透雕图案是缠枝莲纹,线条流畅柔和,刀法老辣精准,一看就是多少年的功夫。
区师傅,我初学没多久,从各种门派的同行那里拼凑着学的,算不上哪一派。林墨说着,伸手从旁边的料堆里捡起一块边角料,又拿出一把随身带的凿子。
他没有再说话,手里的凿子在木料上走了一圈,不多不少,三刀下去,一朵拇指大的梅花已经初具轮廓。
区师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不急,只是看着林墨手里那把凿子的走法,看着那朵梅花的花瓣如何在刀刃底下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林墨把凿子收起来,把那朵半成品的梅花放在区师傅面前的木料上。梅花的花瓣是半开的,花蕊处留了一点点料没剔完,有意留着,像是等花开到一半被人叫住了似的。
区师傅把那朵梅花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他把梅花放回去,重新看着林墨。他的目光比刚才锐利了许多,但锐利底下有一种同行之间才会有的东西,像隔着一片湖面看清了湖底的石子。
这把凿子,不是广作的路数。
我自己磨的。林墨说,把几种不同流派磨刀的手法揉在一起试了试,发现这样磨出来的刃口最好使。
区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块料,放在工作台上。那是一块紫檀木的老料,颜色深得发紫,纹理细密如牛毛。他把料往林墨面前推了推。
你试试。
林墨没有推辞,换了一把更小的凿子,又在工作台上选了一把合适的刨刀,开始在那块紫檀木上落刀。
区师傅站在旁边看着。他看得极仔细,每一个动作都不放过。看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一些,像是验证了什么猜想。
你那个三刀成瓣的手法,是京作的底子吧?
学了一点。林墨手里的活没停。
后面收尾时用的那个挑刀法,我怎么看着像晋作的路数?
也学了一点。
区师傅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口上松动了一下。他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开口问了一个跟刚才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们那边做硬木家具,上蜡之前打不打底?
林墨放下工具,夏天用蜂蜡,冬天用核桃油。打完底放三天,再上第二遍。两遍蜡之间要用棕刷扫一遍浮灰。
区师傅点了点头,又问:透雕的薄片,你们怎么防止变形?
料先煮一遍,煮完阴干,放够月份再动刀。
煮料的水里加东西不加?
加。加一点白矾,水要开了才下料,时间不能长,两三分钟就够了。
区师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茶碗放下,从工作台底下抽出一个扁平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整套的小雕刀,从大到小十几把,刀刃薄如蝉翼,每一把的握柄都磨得油亮光滑。
区师傅把那套雕刀推到林墨面前:你刚才使的那个三刀成瓣的手法,能不能再走一遍?我老眼昏花,刚才没看仔细。
林墨知道这是老匠人在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换他的手法。他没有推辞,重新拿起凿子,放慢了速度,一五一十地把那个手法拆解开来。
区师傅在他旁边侧着身子,眯着眼睛,跟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地看,偶尔问一句,偶尔点一下头。
到中午的时候,两人已经从透雕手法聊到了打磨工序,从打磨工序聊到了配料选材,从选材聊到了不同硬木在不同气候条件下的伸缩规律。区师傅的孙子——就是那个年轻人——端来两碗叉烧饭放在工作台上,两人各端一碗,一边吃一边继续聊。
下午区师傅给他看了几件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其中一件是清末的紫檀多宝格,格子的隔断是用极薄的紫檀片拼接而成,接缝处用了暗榫,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拼接的痕迹。
林墨把那件多宝格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这个暗榫,是怎么做的?
区师傅笑了一下,像是就等这一句。他把多宝格翻过来,指着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这条线没有?不是木纹,是拼接缝。先把两个榫头从不同的方向打进去,在里面咬住,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草图,把那个暗榫的结构拆解开来。林墨看了一遍,又让区师傅画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补充图,把自己在工坊里见过的类似结构勾了出来。
区师傅看了那个补充图,眼睛亮了一下:你这个更省料。两种思路方向不同,但各有长处。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交换了一整个下午。区师傅教了他三个秘传的榫卯结构,林墨则把木盒空间里那个传承之径上记载的一种雕花刀的研磨方法演示给区师傅看。那方法不算什么绝密,但对区师傅那把磨了几十年的老雕刀来说,仿佛打开了另一扇窗。
临走的时候,区师傅让孙子从后院搬出一把酸枝木的太师椅,放在林墨面前。
这把椅子,做了三年。区师傅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原本是想留着给自己坐的。你拿回去,比留在我这里合适。
林墨看着那把椅子。椅背的透雕是松鹤延年,刀法细腻流畅,松针根根分明,鹤羽层层叠叠。坐面的弧度恰好贴合人体的曲线,扶手微微向外张开,坐上去整个人的重心自然而然地沉下去。
区师傅,这太贵重了。林墨说。
区师傅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贵重什么。东西要有人看得懂,才算有价值。放在我这里,再过几年我闭了眼,孙子拿去劈了烧火,那才是糟蹋。
杨振华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此刻他看了一眼林墨,又看了一眼区师傅,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林墨把那把椅子小心地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下来,从自己的工具袋里拿出那把小雕刀——就是区师傅看了一下午的那把,放在工作台上:区师傅,这把刀您留着用。
区师傅看了一眼那把小雕刀,没有推辞。他把刀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刀刃在夕阳里闪过一道细长的寒光。
好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