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沉甸甸地压在新阳市上空。
二环内的街道依然亮着灯,路面上还残留着白天的高温,混着晚风从开着的车窗缝里灌进来。
刘振明坐在包间里,面前的碗碟已经撤了大半,桌上只剩一壶新沏的茶和一碟切好的果盘。
刘振明看了一眼对面的卫贺鸣,又看了一眼正低头翻看文件的林向东,没有出声打扰。
林向东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得很细。
地块的四至范围、用地性质、容积率、规划用途,甚至附了一张简化的区位图。
他在图上找到了那条正在规划中的轻轨线路,距离地块不到500米。
而且,地铁口距离也不足200米。
他看完,把文件合上,放在自己手边,抬起头来。
“卫总这份诚意,我收到了。”他语气平静,像是一个正在称量一件事的人。
卫贺鸣听到这句话,没有急着追问,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合作讲究的是双方都有诚意。华庭既然请林总来,就没打算空着手谈。”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重不轻地落在林向东脸上,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林向东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把文件收好,放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让我回去研究一下。”
“不急。”卫贺鸣说,语气里听不出催促的意思,“您慢慢看,什么时候决定了,随时联系我。”
刘振明坐在一旁,一直没有插话。他看了看卫贺鸣,又看了看林向东,像是在等那道还没被说出口的线在两边的目光之间拉直。他端起茶杯:“来,以茶代酒,预祝合作顺利。”
三只茶杯在桌面中间轻轻碰了一下,声音不大,在包间里只响了一下就散了。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街灯亮着,把巷子里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三人起身道别,林向东坐进车里,陈景发动引擎,车子缓慢地驶出巷口。
回到酒店,林向东没有立刻休息,他把那份文件拿出来,摊在桌面上,又重新看了一遍。
他看着那块地的位置、面积,规划中的轻轨线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弧线,把地块和市中心连起来。
林向东在那旁边用笔轻轻点了一下,没有画圈,没有标记,只是落了一个点,然后合上文件,把灯关了。
刘振明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周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目光没有落在纸页上,像是那些印刷的字句对她来说只是一页页的装饰,正等着被翻过去,好回到那些更值得她留心的动静里。
听到开门声,她放下杂志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刘振明脱下的外套,手指掠过面料,顺手抚平了一道褶皱,然后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她转身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谈得怎么样?”
刘振明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满意还是意外的复杂:“华庭这次诚意很足,连二环的地都拿出来了。职业学院那块地,拿来合作。”
刘振明能在新阳扎根,靠的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本事。
他娶了周翠,周家是新阳本地盘踞多年的豪族,旁支分散在各行各业,手底下也有人。
尽管周翠在家族里只是不起眼的一个,但她姓周,只要姓周,新阳的很多门就能打开。
加上表哥高承宗在体制内的位置,刘振明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因此他习惯了什么事都和周翠说,不刻意隐瞒,也不觉得有隐瞒的必要。
他说完,把杯子放在桌上,靠进沙发里。
周翠听到“职业学院”三个字,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她在刘振明旁边坐下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职业学院那块地?华庭舍得拿出来?”
“我一开始也不信,”刘振明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还在消化的迟钝,“但他们确确实实把文件拿出来了。地也看了,规划也谈过了,该说的都说了。”
刘振明叹了口气,“华庭这次确实大方。”
周翠没有马上接话。她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把那几件事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从没有过的警惕:“那李贵年给林向东的好处,不就白给了?”
刘振明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空了大半的杯子,最后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切都是命,是他的,就会是他的。”
同一时间,凯丰集团总经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整层楼已经空了,走廊里的灯关了大半,只留了几盏应急灯,把地毯照成灰蒙蒙的一片。只有这一间房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地毯上。李贵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像是已经在同一个位置上停久了,忘了移开。
他正听着吴瑛的汇报。吴瑛站在办公桌对面,语速不快,像是在确保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华庭把新阳职业学院那块地拿出来和林向东合作了。地是实打实的二环地块,规划已经上报过一轮。”
李贵年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在手里,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目光落在那缕散开的烟雾上:“林向东运气不错,刚来新阳就收到这么多厚礼。”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只是随口接了一句。
吴瑛听了,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子,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李总,我们要不要追加一些条件,确保林向东保持中立?”
她说完,没有催促,等李贵年自己反应。
李贵年摇了摇头:“没这个必要。”
他把烟灰弹了弹,声音比刚才笃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