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价预告发布后的第十天，陈洋拿着最新一版的资金报表走进林向东的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等着林向东把视线投向他。
林向东看着陈洋，随口说了句：“进来吧。”
“东哥，这十天的回笼数据出来了。”陈洋笑着说道，“比预期的要好，多个品类的现有库存已经售罄，目前回笼的资金就有1.4个亿。”
林向东转过身来，拿起报表扫了一眼，又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像是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林向东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这笔钱先不要动。”
陈洋愣了一下：“不支付给供应商？”
“先留着。”林向东平静地说，“现在哪哪都要钱，新能源那边还在烧，房地产那边也等着填，新生活计划和幸福居都是吞金兽，新阳那边的市场开发还没正式开始。这笔钱握在手里，比花出去有用得多。”
他放下茶杯，看着陈洋，“银行不看你的利润表，他们只看你的账面现金。现金越多，能贷到的款就越多。至于我们什么时候把钱付给供应商，那不是他们关心的。”
陈洋站在那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他很快就想通了，便点了点头：“那我回款那边先按原计划走，不急着付。”
林向东没有再说什么。
东升涨价的消息传到供应商那边的时候，他们已经按捺不住了。
这段时间里，原材料涨价的新闻被反复转发，供应商们手里的库存成本也在一天天往上走。
他们心急如焚，都想找东升谈谈涨价的事情。
如今，他们陆续接到东升的通知，说近期要开一个供应商沟通会，讨论后续的合作安排。
接到通知的人心里有了底，觉得东升涨价之后，终于要和供应商坐下来谈新的价格了。
开会那天，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有人带着各自的记录本，有人把新的出厂价表格摊开在手边，像是在准备一场正式的谈判。
会场不大，也没布置得太正式，但来的人陆陆续续地坐下了，笔和笔记本各自在桌面上占了一个小角。
陈洋坐在主位，面前没有放稿子，只放了一杯茶。
他等人都到齐了，先开口说道：“今天请各位过来，是想跟大家通报一下东升近期的几个变化。”
他的语气客气，语调不高，像是一段普通的工作汇报：“今年大宗商品涨价的趋势，各位应该比我更清楚。稀土带头，棉花、原油、铜、铝全线跟涨，整个供应链都在承压。”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像是在等每一个人都能跟上他的节奏。
供应商们大多在点头，有的在看自己的表格，有的在等陈洋的“下文”落下来。
陈洋翻过一页纸：“前三个季度，东升超市的销售额同比增长了不少，具体数字我就不念了，回头大家可以看材料。增长的原因大家也都知道。物美价廉，服务稳定。”
他抬起目光，“但正因为如此，东升需要保持足够的利润空间来维持现在的运营状态。”
有人开始低头看桌面，有人把笔握紧了，像是已经意识到接下来的话不会太好听。
“在谈价格前，我们先谈另一件事。”陈洋合上文件夹，换了一种更正式的语气：“从下半年开始，东升的结算方式会进行调整。分两种，商票结算和现金结算。现金是一年一结，商票是当场给票，一年后兑现。”
他的话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所有人的表现都很精彩。
东升用商票支付货款，这已经不是第一天的事情了。
只是以前没有如此正式，而且，回款速度也没那么固定。
现在已经固定了。
一个供应商终于开口：“陈经理，这个……如果选商票的话，还是一年后才能拿到钱？”
周围的供应商也都在等着。
万一是一年以上，那就麻烦了。
要知道，很多供应商和一些大企业合作，两三年讨不到货款都是正常的，最后拿一些破烂顶账，也是家常便饭。
“是的。”陈洋语气平淡，“但商票可以提前转让，也可以出售给第三方，你们可以灵活处理。”
提前转让，或者出售给第三方，那都需要折价。
至少要给出两到三个点的返点。
另一个供应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听完了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笔放下来，又拿起来：“那现金结算呢？”
虽然陈洋刚刚说话，但是他需要确认时间。
“一年一结，不会超过一年。”
会议室里不再有人提问了。
有人合上本子，有人看着面前的桌面。
他们都知道，商票和现金听起来是两种选择，实际上谁也没有更多可选的余地。
东升是甲方，市场给不了他们太多选择的余地。
要么接受，继续做东升的生意；
要么放弃东升的渠道，去跟其他下游谈价格。
东升集团是云海零售端，最大的采购方，放弃东升意味着失去一个稳定的渠道。
而且，他们确实没有选择权。
从他们坐进会议室的那一刻起，选项已经被缩小到东升划定的范围里，而那道边界是谁也跨不过去的。
散会的时候，有人走在走廊里打了几个电话，有的接通了，有的反复响了也没有人接。
陈洋站在会议室的门口，目送最后几个供应商走出大门。
他猜出一些供货商开始找关系。
这些供货商为了进入东升的渠道，偶尔也会给徐峰、猴子等人送礼。
尽管还是需要达到东升的产品要求，但是有人帮忙递话，总比自己瞎琢磨强多了。
陈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给林向东发了一条消息：“供应商会议开完了，看他们的反应，大部分人是接受的。”
林向东只回了一个字：“好。”
陈洋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下，屏幕慢慢暗下去。
陈洋轻轻叹了口气。
东升在云海的零售市场里，成了最大的恶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