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新阳是来做生意的,想要以和为贵。”林向东语气平淡,“可你非要和我起冲突。不过,我这人心善,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就带着全家老小离开新阳,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不追究了。听懂了吗?”
陈贵福急促地喘着气,像溺水的人被拉上岸:“……懂……懂……”
林向东的目光移到罗金城身上,后者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用那道伤口的疼痛维持最后的防线。
林向东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照片,弯腰,丢在罗金城面前的地面上。
照片在灯光下散开。
一张是罗金城父母在小区门口买菜的背影,一张是他妻子在阳台晾衣服的侧影,一张是他儿子在学校门口等公交的画面。
罗金城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照片上,视线从一个画面移到另一个画面。
他知道有人跟过他的家人,跟踪到了足够的距离,拍下了这些照片。
罗金城心里的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了。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弹簧终于失去张力,软软地垂落在自己的重量里。
林向东把枪递给黄松波,没有再看地上的两个人。
林向东转身往奔驰车走去,没有回头。
引擎声在夜风中低低地响了一声,然后车子沿着来时的土路驶离荒地。
车灯穿过那排废弃的猪舍,照亮了塌陷的木门和裂开的墙缝,又收窄成两道不断向前延伸的光束。
……
陈贵福的手指还在发抖。
他坐在一家黑诊所的木板床上,没开灯,只有一盏台灯照着面前的桌面。
诊所藏在老城区一条巷子深处,没有招牌,门脸小得像一间废弃的储藏间。
他年轻时在这里治过几次伤,都是些见不得光的皮外伤。
医生不问他是什么人,也不问伤是怎么来的,只收了钱就处理伤口。
此刻他右手小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疼痛仍然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皮肤底下一抽一抽地跳。
陈贵福低着头,看着那截露出绷带的指尖,指尖是青白色的,像是血还没流到那里去。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还带着困意的声音:“哥?这么晚了……”
“你明天一早把超市关了。”陈贵福的声音很哑,像是在喉咙里塞了一团旧棉絮,“门锁了,招牌能拆就拆,不能拆就先挂着。货不用管,人也不用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过了一会儿,陈贵缘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哥,怎么了?”
“别问了。”陈贵福说,“按我说的办就行。超市的事,等我以后联系你再说。”
“哥,你没事吧?”陈贵缘问。
“没事。”陈贵福说道,“挂了。”
他没有等对方再开口,先按掉了通话。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侧脸上那道被台灯照亮的轮廓线。
他翻到通讯录里另一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还是按了下去。
许翠凤接电话的速度比陈贵缘快得多,像是在等什么人打电话来,听到声音就接起来了:“喂?”
“你现在就收拾东西,”陈贵福急忙说道,语气没有起伏,像一段已经被重复过几遍的话,“带上儿子和女儿,连夜走。回你娘家那边也行,先别待在新阳。我爸妈那边我会另外安排。”
许翠凤那边安静了两秒:“出什么事了?”
“别问了。”陈贵福说,“你要是还想我们这个家好好的,就别问了。今晚就走。”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解释。
许翠凤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有很多话想问,但最后只问了一句:“那你呢?”
“我后面会去找你们。”陈贵福说。
他没有等她再问,先挂了电话。
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着手机上那一串号码,像是那些号码正在被一盏灯逐一照过,又暗下去。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站在旁边的医生说:“多少钱?”
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旧白大褂,站在靠墙的柜子前面正在配药。
他看了一眼陈贵福的手,又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再加两千,给你多开几天的药。”
“行。”
医生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几盒药,又拿了一卷新绷带,装在塑料袋里递给他:“伤口不能沾水,三天一换药。要是发红发肿,就去医院,别拖。”
他没有问陈贵福要去哪,也没有问他会回不回来。做这一行的,知道哪些问题不该问,也知道哪些告别会被收进抽屉里,不会再被翻出来。
陈贵福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一叠现金放在桌上,接过那个塑料袋,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张床上的罗金城。
罗金城的腿上也缠着绷带,裤子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被清理过的伤口,边缘泛着暗红色。
罗金城的表情比陈贵福要平静一些,但那种平静更像是在用力压住什么不让自己塌下去。
罗金城从进门到坐下,没有怎么开口。
陈贵福看着他:“金城,这次是我连累你了。等离开新阳之后,我再联系你。”
罗金城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低低地应了一句:“走吧。”
陈贵福没有再说别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街道尽头隐约的汽油味和湿水泥的气息。
门在陈贵福身后合上,像某种沉着的声响,缓缓停住。
罗金城坐在床上,等门彻底关严之后,才拿出手机。
他没有犹豫太久,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是我。你今晚收拾东西,带着孩子走。别回新阳。”
他没有等对方回应,就接着说,“我已经安排好了,过段时间,我会去找你们。”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好”。
罗金城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是他最信任的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