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鼍龙那时不懂。他觉得哥哥们是怕了,是认命了,是软骨头。他甚至当面骂过二哥:“你们就是怂!父亲被人害死了,你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还去给人家当差?你们有什么脸姓敖?”
二哥当时没有还嘴,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最后还是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不认命就得灭族,认命,还能因为父亲的牺牲得些补偿,虽然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但泾河一脉到底还是能传下去!”
然后二哥转身走了,肩膀塌着,像背了一座山。
后来八个哥哥都有了去处。大哥去了淮渎,二哥镇守济渎,三哥占了江渎,四哥守着河渎。五哥在灵山司钟,六哥给神宫镇脊,七哥替玉帝守擎天华表,八哥在东海龙王处砥据太岳。
个个安分守己,却又前途无量。
只有他,被丢到这黑水河。说是“养性修真”,可这黑水河污浊不堪,灵气稀薄,整条河里连一条活鱼都养不活。养性?是放逐。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不肯低头。因为在四海龙王的宴席上当众说过“我父亲是被自家人害死的”。因为他见谁咬谁,像一条疯狗。
他不在乎。
今日捉了唐僧,不为吃他的肉。
唐僧肉能不能长生,谁知道呢?他要的是把二舅爷请来,把这潭水搅浑。唐僧的徒弟会找上门来,会去找西海龙王的麻烦。他等着看他的好舅爷,这回还怎么“救不得”。
“大王!”一声急报打断他的思绪。巡水夜叉跌跌撞撞跑进来:“外面来了个晦气色脸的和尚,拿着宝杖砸咱们的门,骂着要人!”
小鼍龙冷哼一声,提了竹节钢鞭大步出门。
水底一场好斗。沙僧宝杖势大力沉,小鼍龙钢鞭也不遑多让。两个你来我往,杀得水底泥沙翻滚,虾蟹奔逃。三十合不分胜负。沙僧暗忖:“这怪好本事,我拿他不下。不如佯输引他上岸,让师兄收拾他。”虚晃一杖,拖了兵器就走。
小鼍龙却不追。他拄着钢鞭,望着沙僧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转身回府,对左右道:“关门。备宴。”
沙僧跳出水面,浑身湿淋淋的,将水底所见一五一十说了。行者听罢正要说话,忽见下流走来一个老人,远远跪下:“大圣!黑水河河神叩见!”
那老人泪如雨下:“大圣,我才是这黑水河的真河神。那妖精去年趁大潮从西洋来,占了我水府,伤我水族。我去西海告状,西海龙王是他母舅,不准我状子,教我把水府让与他住!”
行者道:“西海龙王?敖闰?”
“正是!”
行者眼珠一转:“老沙你在这看着行李,老孙去一趟西海。敖闰老儿若不给我个交代,我就掀了他的水晶宫。”驾起筋斗云径至西海。
半路撞见一个黑鱼精,鬼鬼祟祟捧着个匣子。行者劈手夺过,一棒打死鱼精,打开匣子一看,正是小鼍龙邀敖闰赴宴吃唐僧肉的请帖。行者笑了:“这证据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揣了帖直入西海龙宫。
西海龙王敖闰正坐殿中,忽听外面报“齐天大圣到”,心头咯噔一下,手中玉杯差点没端稳。他定了定神,整衣出迎。
行者见了敖闰也不客气,坐下就笑:“老龙王,日子过得滋润啊。有人请你吃唐僧肉呢。”从袖中取出简帖丢在桌上。
敖闰接过一看,额头上的汗当场就下来了。
这个孽障!
给他谋了份功德,竟然还反噬自身了!
他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小鼍龙闯下滔天大祸——唐僧是佛门金蝉子转世,动他就是找死。
怒的是自己三令五申让他老实待着,他还是惹了祸。而且偏偏给自己送请帖。什么意思?
敖闰心中念头急转,一瞬便想明白了。那孩子是故意的,恨意难消,他要拖西海下水。
敖闰撩袍跪倒,叩头道:“大圣息怒!那孽障是舍妹的小儿子。舍妹丈当年犯了天条被斩,舍妹来投我,我收留了他母子。前年舍妹病故,我看这孩子无处可去,让他在黑水河暂住养性。谁知他竟敢如此妄为!小龙这就派兵擒他!”
行者翘着腿喝茶,慢悠悠道:“老龙王,你这外甥挺孝顺。捉了唐僧不先自己吃,先想着请舅爷。这份孝心,难得。”
敖闰额头汗珠更密,不敢接话。
行者放下茶杯:“我原本打算拿这请帖去天庭,告你个伙同妖邪的罪名。不过念在你往日还算安分,又是老邻居,这回且饶了你。得把你那外甥擒来还我师父。”
敖闰如蒙大赦,连声称是。急唤太子摩昂,点五百虾兵去黑水河捉拿小鼍龙。
又殷勤留行者饮宴,行者摆摆手:“不了,师父还泡在水里呢。”饮了一杯茶,随摩昂一同去了。
敖闰送出宫门,望着行者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
他如何不知?泾河龙王当年的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天庭要敲打龙族,挑了泾河龙王这只出头鸟。可他知道又能怎样?
龙族不是上古时期的龙族了。三族大战之后,业力缠身,气运日衰。祖龙陨落,烛龙重伤,龙母避世不出。剩下这些龙王,连个准圣都没有。拿什么跟天庭翻脸?
所以当年妹妹跪在他面前时,他只能说“救不得”。这是真话。确实救不得。
他若出头,天庭刚好连西海一起收拾,他这一脉都得陪葬。妹妹到死都没原谅他。那孩子也恨他——看他时跟看仇人差不多。
敖闰不在意那孩子恨不恨自己,活了几万年的老龙,还在乎一个小辈的怨恨?他在乎的是那孩子闯祸的本事太大了。动唐僧,是把天捅个窟窿。那孩子偏偏就捅了。
敖闰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宫。
却说摩昂领兵到了黑水河,在河底扎下营寨。小鼍龙闻报,披挂整齐提了钢鞭出来,见了摩昂也不行礼,只抱臂笑道:“大表兄来了?二舅爷没空?”
摩昂冷冷道:“表弟请舅爷何事?”
“请他吃唐僧肉。”小鼍龙笑嘻嘻的,“十世修行的好东西,岂能独享?”
摩昂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你疯了吗?唐僧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大徒弟是齐天大圣!你捉唐僧还给舅爷发请帖,是要害死我们西海吗?”
小鼍龙笑容淡了下去:“我捉了唐僧,念着舅爷往日照拂请他赴宴,怎么就成了害西海?莫非舅爷觉得我这外甥不配?”
摩昂气得脸色铁青:“把唐僧交出来,随我回西海领罪。大圣那边我去替你求情。”
小鼍龙横鞭在手:“要人是吗?行。胜过我手中钢鞭,人你带走。”
“你——”
“怎么?不敢打?”小鼍龙冷笑,“你是我表哥,我不能先动手。你先请。”
摩昂铁青着脸提三棱简,踏步上前。两个在水底交上了手,虾兵蟹将擂鼓助威,一时间黑水翻腾,泥沙滚滚。
便在此时,天地间骤然一静。
不是声音消失了——黑水还在翻涌,泥沙还在翻滚,但所有的一切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摩昂的三棱简挥到半空,定格在那里,额上的汗珠悬而不落。五百虾兵像五百尊泥塑,举槌的、擂鼓的、张嘴呐喊的,全凝固了。连水底的暗流都停住了,水草不再摇曳,气泡悬在水中,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