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力大仙又奏要与唐僧赌隔板猜枚。
国王传旨抬朱红漆柜,教娘娘放宝贝。行者变蟭蟟虫钻入柜中,见一套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便咬破舌尖喷一口血,叫声变,变作破烂流丢一口钟,又撒一泡臊溺。鹿力大仙先猜是袄裙,唐僧猜是流丢钟。当驾官打开柜,果然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
国王大怒,问谁放此物。三宫皇后出来说亲手放的袄裙,不知怎么变作此物。国王便亲藏一仙桃,行者又进去吃个干净,只留核。羊力大仙猜是仙桃,唐僧猜是桃核。当驾官打开,果然是一枚光桃核子。
国王心惊,连说有鬼神暗助。
素衣女子在檐角微微坐直了身子。她望着鹿力大仙不甘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隔板猜枚,鹿力大仙用的是‘隔垣洞见’。那气息虽然残缺,却透着三清正法的底子。这分明是大神通。三个妖孽哪里来的这般道法?只怕另有奇遇。”
她闭目感应片刻,忽然睁开眼,眉间微动:“那法力的根脚,隐隐指向昆仑山。这三只小兽莫非当年在昆仑台下听过讲?虽是旁听,却也得了道缘。”
她看着鹿力大仙被孙悟空的手段耍得团团转,眼神渐渐变得复杂:“可惜了。虽是妖族,却修的是正宗。只可惜拜错了山头,三清不认。若是入我黑莲一脉,何至于被这般戏弄。”
她再次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一丝惋惜。
正话间,虎力大仙从文华殿梳洗了走上殿,说和尚有搬运抵物之术,将道童藏在里面管教他抵换不得。果把道童藏入柜中抬下去。
行者又钻入柜中,见是个道童,摇身变作老道士模样,叫声徒弟,与他计较剃了头,又变一件直裰与他穿,拔毫毛变木鱼递他手里,教他若叫道童莫出去,若叫和尚便敲木鱼念经钻出来。
虎力大仙道第三番是个道童,只管叫,那里肯出来。三藏道是个和尚。八戒尽力高叫,那童儿忽的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着佛钻出来。两班文武齐声喝采,唬得三个道士钳口无言。
虎力大仙又道,要与行者赌砍头剖腹滚油锅。行者哈哈大笑道买卖上门了,上前说小和尚会砍头。
国王传旨设杀场,行者欣然先去,被刽子手挝住捆做一团,飕的把头砍将下来,踢有三十步远。行者腔子中不出血,肚里叫头来。鹿力大仙念咒教土地神将头扯住,行者又叫头来,那头似生根莫想得动。行者心焦,捻拳挣断绳子,喝声长,飕的腔子内又长出一个头来。
监斩官入朝奏道小和尚砍了头又长出一颗。八戒沙僧欢喜。行者却不肯放虎力大仙过关。
虎力也只得去,被刽子手捆翻,把头砍下踢了三十余步。他腔子里也叫头来。行者拔毫毛变作一条黄犬跑入场中,把那道士头一口衔来,径跑到御水河边丢下。
却说虎力大仙连叫三声,人头不到。他腔子中骨都都红光迸出,须臾倒在尘埃。
行者率众观看,却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
那素衣女子从檐角飘然落下。凡夫俗子无人看得见她,她在杀场边缓步走过,来到那黄毛虎尸身旁,执起黑葫芦轻轻一摇,一道黑光无声无息地没入虎尸之中。
“虎力大仙,先天气充足,一腔执念更是浓厚——致死不忘三清,致死不知三清早已弃他如敝履。这般魂魄,正是黑莲圣主所需。”
她低头看着葫芦中一团青黄交织的光芒,里面有挣扎,有不甘,还有一股始终未散的求道之念。
她对着葫芦轻声道:“三清不要你,黑莲要。你的起死回生大神通只修了皮毛,黑莲圣主能叫你学全。”
葫芦中光芒一颤,似有感应。
她微微点头,退回檐下继续观望。
鹿力大仙见师兄死了,咬牙道要与行者赌剖腹剜心。行者欣然,摇摇摆摆径至杀场,解开衣带露肚腹,被刽子手一刀割开。行者双手爬开肚腹拿出肠脏,一条条理够多时依然安在里面,吹口仙气叫长,依然长合。
国王大惊,捧关文道圣僧莫误西行。行者却请二国师也剖剜。
鹿力也摇摇摆摆入杀场,被刽子手一刀割开肚腹,拿出肝肠用手理弄。行者拔毫毛变作饿鹰,飕的把五脏心肝尽情抓去。鹿力弄做一个空腔破肚,须臾倒在尘埃。众人观看,是一只白毛角鹿。
素衣女子又摇葫芦,收了第二道魂魄。
“鹿力大仙,隔垣洞见大神通已得皮毛,虽残缺不全,却是正道根基。这般资质,若有个明师指点,未必不能成器。可惜他一生只为三清兴教,到头来死得像一条无人在意的野狗。三清高居三十三天,垂目看过他一眼吗?”
葫芦中青白二光交相辉映,她凝视片刻,轻轻一叹,退回檐下。
羊力大仙见两个师兄都死了,面色煞白,浑身发抖,却仍咬牙奏道要与行者赌下滚油锅。行者又占先,脱了直裰褪了虎皮裙,将身一纵跳在锅内翻波斗浪玩耍。行者洗浴中打个水花,淬在油锅底上变作枣核钉再也不起来。
监斩官奏说小和尚炸化了,国王大喜教捞骨骸。刽子手用铁笊篱捞,那里捞得着。国王教拿三个和尚下去,慌得三藏高叫赐半盏凉浆水饭三张纸马,容到油锅边烧一陌纸表一念。
唐僧教沙僧同去,行至阶下,三藏对锅祝道:“徒弟孙悟空!自从受戒拜禅林,护我西来恩爱深。指望同时成大道,何期今日你归阴!”
八戒捆在地下气呼呼地骂:“闯祸的泼猴子!无知的弼马温!该死的泼猴子!油烹的弼马温!猴儿了帐,马温断根!”
行者在锅底听得呆子乱骂,忍不住现了本相,赤淋淋站在油锅底道:“馕糟的夯货,你骂那个哩!”
唐僧见了唬杀,沙僧道大哥干净推佯死惯了。文武上前奏说和尚不曾死又钻出来了。监斩官恐怕虚诳朝廷,却又奏说和尚是显魂。
行者闻言大怒,跳出锅来揩了油腻穿上衣服,掣出棒挝过监斩官着头一下打做肉团。
羊力下殿照依行者脱衣跳下油锅。行者放了国王近锅边,伸手探一把——那滚油都冰冷。
原来羊力大仙在小茅山学得大开剥,自己炼了一条冷龙护持锅底。行者纵身跳在空中念声唵字咒语,唤来北海龙王,喝问助道士冷龙护锅之罪。敖顺道,大圣不知,这是他自己炼的冷龙,小龙如今收了他冷龙,管教他骨碎皮焦。
那龙王化一阵旋风到油锅边,将冷龙捉下海去。
羊力大仙在滚油锅里打挣,爬不出来,滑了一跌,霎时间骨脱皮焦肉烂。监斩官奏说三国师煠化了。众人看时,油锅里只剩一副羚羊骨。
素衣女子第三次摇动葫芦。这一回,黑光格外深沉,仿佛也在吞噬什么。三道光华——青、白、金——在葫芦中盘旋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