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想躲进去。哪怕跪下来，被缴了枪，也比死在街上强。几伙人从南边巷口和西边菜市方向同时往教堂那边冲。有人把白手帕绑在枪管上，一边跑一边摇。有人直接把头盔摘了，像这样对方就会饶他们一命！！！
他们跑得很快，踩着雪水和碎砖，一个个像从火场里逃出来的灰老鼠。可他们不知道，李虾仁早就防着这一手了。安全区四周，早在战斗打响后不久，就有一道道命令通过无线电从后方传过来。命令很短，却非常清楚：在安全区周边建立火力封锁线，防止小鬼子狗急跳墙。不能让一个拿枪的鬼子靠近安全区五十米！！！
于是，阿帕奇在低空反复巡弋。它们像几道看不见的闸门，把通往安全区的每一条街、每一个巷口都看得死死的。那几伙冲出来的小鬼子，还没跑近教堂，就听见了头顶旋翼的声音！！！
有人抬头看，只看见两架阿帕奇并排悬停在前方不远，像两尊浮在空中的黑门神。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机炮和重机枪同时响了。火力从两翼向中间夹过去，把整段街面都覆盖住。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两排泥花；打在人身上，就朝后飞！！！
第一波冲出来的十几个人，像被一阵风从街面上吹掉了。有人仰面倒下去，有人撞在墙上，有人被子弹推着朝后跌出老远。跑在后面的小鬼子吓得全趴在地上，把脸埋进泥水里，浑身抖得厉害。有几个还把手里的白布举起来，可没摇几下，就被子弹打断。白布落在红黑色的雪里，像一朵被踩烂的花！！！
楼顶上和地面上的救国军士兵，也已经在安全区四面的几个主要路口建立了防御阵地。几名重机枪手把枪口对准南边菜市方向，几具带瞄准镜的步枪从二楼窗口伸出来，对着西面巷子！！！
几个工兵正在安全区大门外的空地上布置铁丝网和移动拒马。他们身后，教堂院子里那些百姓和溃兵，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往门内缩。可他们很快也发现了，外头这些人不是冲他们来的。那些兵把枪口全朝着街上，没人朝院子里看！！！
有人还从门缝里给院子里的人递了一箱压缩饼干和几壶水。拉贝站在塔楼上，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他刚刚还提着心，怕那些被打散的小鬼子真冲进来，把安全区变成第二座战场！！！
现在他看见那些士兵在墙外筑起了防线，他悬着的那颗心才一点点放了下去。他看得出来，这些兵过来，是来保护这里的。他们不进来，也不抢东西，只在安全区外围站着、趴着、蹲着，像一圈用身体围起来的墙。他看着看着，眼睛忽然有点湿。他掏出那方已经很脏的手帕，在眼角按了按！！！
此时的城内已经彻底乱了，像一只被从中心点炸开的蚂蚁窝。第三道封锁线上的小鬼子原本还想再撑一撑，可当一架架运输直升机从他们头顶掠过，把成队成队的救国军士兵直接送到城中的几处大楼和十字路口时，他们的胆子就全碎了！！！
有人亲眼看见，南边一个大队指挥所正朝外跑人，一颗火箭弹就从天而降，把门脸都掀掉了。接着几个兵从直升机上滑下来，把周围几个制高点全占了。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守着的那条线已经没用了。人家已经把兵投到了他们背后！！！
背后一乱，前面再有十条战壕也是白搭。于是很多小鬼子不打了，扔下枪就朝城里跑。他们想撤到更靠里的位置，想汇进更大的部队，想找条路出城。可他们忘了，城墙也早不是他们的了！！！
城墙上，那些刚被缴了械的鬼子已经全被押到了一边。救国军的机枪手和观察手接管了城头上的几个制高点，把枪口重新对向城内和城外的通道。他们从城头往下打，像从高处朝一口锅里撒钉子！！！
那些从第三道防线往回逃的小鬼子，跑到城根时才发现，迎接他们的是从身后追来的装甲车队和从头顶泼下来的弹雨。有人当场跪在地上，把枪举过头顶。有人吓得朝路沟里跳，摔进满是冰碴的泥水，爬都爬不起来！！！
还有人朝城门洞里钻，想从那里出城，可城门洞早被两辆灰狗装甲车堵得严严实实。车头的机枪像两只黑洞洞的眼睛，正对着城门洞。有人刚跑进去，就被一束弹雨打了出来，倒着摔在台阶上。城墙上下全是枪声，像一口巨大无比的铁锅，把这些人全扣在里面！！！
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个日本兵把枪扔出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一场无声的传染。枪一支接一支被丢到雪地上，刺刀、子弹盒、钢盔、军旗，全扔了。有人跪下来，有人坐在地上，有人把脸埋进雪里，举着双手，像在等最后一声枪响！！！
可枪声没有再落到他们头上。头顶的直升机慢慢升高，朝别处去了。地面上的士兵围过来，用枪口指着他们，喊着他们听不太懂的中国话。有人试着站起来，又被呵斥着重新跪下去！！！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活着。他们曾经让这座城里的人跪着等死，现在轮到他们了。风雪没有停，把那些跪着的人慢慢盖上一层白。像给一具具还喘着气的身体，提前蒙上了布！！！
朝香宫鸠彦王骑在马上，马蹄踏过关口那层被炮火翻松的冻土时，天已经暗了。山风从北面压下来，卷着碎雪和草屑，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他那件黄呢军大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下摆糊着泥水，肩头落着灰白的雪粒，领口被呼出的白气濡湿了一圈。他缩了缩脖子，又立刻挺直，像怕被后面的军官看见自己畏寒。周围全是他带出来的兵。有人徒步，有人坐卡车，有人趴在装甲车上打盹。队伍在官道上拉得很长，前头已拐过山坳，后头还被暮色吞着。没有人大声说话。连那些平日最喜欢骂人的军曹，此刻也像被这北方的风雪给捏住了嗓子。他们都知道，自己是在跑。跑得越快，离那支从沪上扑过来的军队就越远。
这些日子，朝香宫鸠彦王已经不太敢看身后了。松井石根在金陵城里发来的电报，最初是一天一份，后来变成半天一份，再后来，有时候通讯还没恢复，传令兵就摔进路边泥里，把揉成团的电报稿从怀里掏出来，纸被汗和血浸得又软又烂。上面的话一次比一次短，字却一次比一次重。前两日还说“正在依托第二道防线阻击敌军”，后来就变成了“第一道防线失守，伊东师团溃散”，再后来只有寥寥几个字：“敌已入城。望速北撤。”朝香宫鸠彦王不看也知道，金陵完了。松井石根那老东西估计已经准备切腹了。他现在只想把手里这几十万人全须全尾地带出去。至少带到淮河以北，带到山东地面，才能喘口气。
北上的队伍一路走得极快。可走得再快，也得打。沿途的国军地方部队和民团虽然不经打，但总有人要停下来放几枪。小鬼子也杀红了眼。打一仗，就烧一片。过一城，就抢一空。他们把从金陵带出来的那股邪火全撒在了北上的路上。有时为了几袋米，就能把半个村子的人杀光。有时路边随便滚出个破瓦罐，也能让一个士兵朝野地里乱扫半梭子。谁都像被什么东西抽着往前走，又像随时会炸开。
寺内寿一的第十师团，是北上部队的前锋。他们的坦克和装甲车一路开到济南南郊，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原本摆在济南正面的，是韩复榘手下的部队。可韩复榘早没心思打仗了。他这半辈子在山东坐镇，靠的是钱和人脉，不是硬仗。早前和小鬼子的先遣部队在济南外围碰过几回，一回比一回惨。坦克冲到跟前，他的兵连往哪儿躲都不知道。几个团长、旅长死得不明不白，炮兵阵地刚开火就招来一轮掷弹筒。那些从乡下拉来的壮丁，平时抓个逃兵还像回事，真到了阵地上，炮声一响，人就尿了。韩复榘自己也在指挥所里待不住，生怕哪发炮弹把他也端了。
济南城里早乱成了一锅粥。那些当官的都精得很，见势不妙就收拾细软。银行的银元被一箱箱搬上汽车，粮食局的仓库门口挤满了拿条子领粮的人，可看门的早跑了。火车南站里全是人，有穿军装的，有穿长袍的，有光着脚抱着孩子的。韩复榘的专列就停在最里头，几节蓝钢皮车厢擦得锃亮，车窗后头垂着白纱帘。
卫兵们把围过来的百姓用枪托往外推，可人太多，推都推不动。有人喊：“韩主席，你走了我们怎么办！”有人骂：“王八蛋，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现在撒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