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的空气仿佛随着李想这句低沉的、酝酿许久的话语而微微凝滞。爵士乐依旧在角落里慵懒地流淌,但卡座这一方小天地里,气氛骤然变得不同。
李想的目光从手中的酒杯抬起,直直地看向韩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之前的脆弱和迷茫被一种更深沉、更锐利的东西所取代——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愤怒和强烈探知欲的灼热光芒。
“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淹没在背景音乐的贝斯声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凝重,“其实,我一直对楠楠的死……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很多。”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韩晴的反应,也似乎在积聚说出下文的勇气。这不是普通的抱怨或哀悼,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不相信那场“意外”,他掌握着某些不为人知的信息。
韩晴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她没想到李想会如此直接,如此突然地将话题引向这个最核心、也最危险的领域。她原本以为,至少在今夜,他会沉浸在悲伤和倾诉中,最多隐晦地表达一些疑虑。这种单刀直入的摊牌,打乱了她循序渐进、旁敲侧击的计划。
她脸上迅速调整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好奇,身体微微前倾,秀眉蹙起,压低声音反问,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仿佛刚刚得知重大消息的震惊:“啊?!你……你是知道什么吗?难道警察的调查……” 她没有把话说完,留下一个引人联想的尾巴,同时将“知道什么”的责任巧妙地抛回给李想,引导他继续说下去。
她的反应迅速而自然,将一个关心同事、同时对异常情况感到震惊和好奇的女性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内心却已警铃大作,飞速思考着李想可能掌握的信息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李想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满意,或者,他此刻更需要的是一个倾听者,一个可能相信他怀疑的见证人。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神秘,甚至带着一丝因掌握秘密而生的、苦涩的笃定。
他身体前倾,越过桌面,拉近了与韩晴的距离,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警察那边……我不好说。” 他先打了个马虎眼,没有直接质疑警方,但语气中的不信任显而易见,“但我在楠楠公寓的客厅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他再次停顿,目光紧紧锁住韩晴的眼睛,仿佛要确认她是否在认真听,是否值得信任,“一个连接无线摄像头的装置。”
“什么?!”
韩晴这次是真的被惊到了,尽管她极力控制,但瞳孔还是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即使有酒吧昏暗光线的遮掩,那瞬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也清晰可见。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度,又迅速意识到失态,连忙用手掩住嘴,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才用更低、更急促的声音追问:“摄像头?在杨楠家里?谁安的?你……你还发现了什么?” 她的问题一连串抛出,既有真实的惊骇——竟然有人在杨楠家里安装摄像头进行偷窥?这太可怕了!——也有任务驱动的本能反应:这装置是什么?李想还掌握了多少线索?这和陈裕年有关吗?无数个问号在她脑中炸开。
她下意识的反应非常真实,完全符合一个听到这种骇人消息的普通人的表现,同时也完美地掩盖了她内心急速翻涌的、与陈裕年有关的惊涛骇浪。是陈裕年吗?他一直想掌控李想,监视杨楠以寻找弱点或把柄,似乎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但如果真是他,这意味着他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更下作、更无底线!而且,这个装置的暴露,是否意味着李想已经开始脱离掌控,甚至可能触碰到某些危险的边缘?
李想看着韩晴毫不作伪的震惊和追问,心中那点因倾诉秘密而升起的紧张感略微放松了一些。她的反应是正常的,是符合逻辑的。这似乎更印证了他的判断——这件事不正常,任何人听到都会感到震惊和愤怒。
“我不知道是谁安的。” 李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被侵犯的无力感,“但我可以肯定,背后一定有人,一直在监视楠楠。她在家里的生活,一举一动,可能都……” 他没有说下去,但紧握酒杯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痛心,“她一点秘密,一点隐私都没有了。” 这句话,既是为杨楠感到的屈辱和愤怒,也隐隐透露出他自己对此事的后怕和无力——作为杨楠最亲近的人,他却没能保护她免受这种龌龊的窥视。
韩晴迅速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脸上浮现出与李想同仇敌忾的愤怒和鄙夷。她重重地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太恶心了!这是什么人渣才能干出来的事!简直变态,猥琐!” 她的咒骂是真实的,无论安装者是谁,这种行为本身都令人不齿。同时,她也通过这种激烈的情绪表达,进一步拉近与李想的心理距离,表明自己站在他这一边。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想,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直指核心:“李想,你告诉我这个……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摄像头,和杨楠的死……有关系?”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尖锐,它避开了对安装者身份的猜测(那太危险),直接指向了李想最深的恐惧和怀疑,也试探着李想手中是否还有更致命的证据。
李想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也似乎给了他某种力量。他的眼神变得幽深,里面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怀疑、痛苦、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说不好。” 他最终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语气沉重,“警察说是意外,是酒驾……我没有证据证明它和摄像头有关。” 他承认了自己的无力,但紧接着,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眼神里燃起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但是,我的感觉……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背后肯定有事!楠楠不是那种会醉酒开车的人,尤其是在她知道……知道自己怀孕之后!” 他终于忍不住说出了“怀孕”这个他未曾对警方之外的人提过的秘密,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而且,那个摄像头出现的时机,位置……一切都太巧合了!我没办法相信这只是简单的意外!”
他没有直接给出结论,但“感觉”、“直觉”、“巧合”、“没办法相信”这些词,已经足够清晰地表明了他的态度——他认定杨楠的死绝非意外,而那个神秘的摄像头,是解开谜团的关键线索。
韩晴静静地听着,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她只是看着李想,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悲伤、愤怒和执拗的光芒,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李想的怀疑如此坚定,他已经将摄像头与杨楠的死亡直接关联了起来。
而他提到的“怀孕”,更是一个惊人的新信息(或许陈裕年知道?但她不确定)。如果李想的怀疑是真的,如果杨楠的死真的与这个摄像头有关,那么安装摄像头的人……其目的就绝不仅仅是偷窥隐私那么简单了。那很可能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性的监控,最终导致了灭口!
她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李想掌握的信息比他表面上透露的更多,他的调查可能已经开始,并且方向明确。而她自己,正坐在这里,听着这个可能威胁到陈裕年(也可能是其他人)的秘密。她该怎么办?是立刻向陈裕年汇报?还是……利用这个信息,为自己谋求更多的筹码和退路?
“这太可怕了……” 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战栗,目光从李想脸上移开,投向杯中那抹冰蓝,仿佛能从那里找到一丝冷静,“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一定要小心,李想。安装摄像头的人,如果知道你发现了这个……可能也会对你不利。” 她的话语听起来充满了关切和担忧,是一个朋友基于常理的忠告,但同时也是一种试探——李想,你是否意识到了自己正身处危险之中?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昏暗的灯光下,两人各怀心思,酒杯中的液体映照着他们复杂难言的神情。一个秘密被抛出,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水面,搅动得更加危机四伏。信任与怀疑,真相与谎言,同情与算计,在这一刻微妙地交织在一起。韩晴知道,她已经被卷入了一个比她预想中更深、更危险的漩涡中心。而李想,这个看似被悲伤击垮的男人,内心或许正燃烧着复仇与求证的火焰,只是他尚未找到正确的方向。这场酒吧里的对话,已经悄然改变了某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