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打量起周玄镜：“贫僧曾指点过你？”
周玄镜语气有些急：“正是！”
假如这位高僧不认得他，那他记忆中的、有关这场仙魔大战的“真相”又算什么？
他不由得又再度怀疑起“心魔”的真实性。
却听老和尚给了他一剂定心丸：“施主既笃定，那便是有缘人。”
周玄镜又燃起希望：“这么说，您认得我？”
老和尚：“不认得，从未见过。”
周玄镜：“？？？”
他说从没见过面，便说明他没有“前世”的记忆。
那为何如此笃定他曾指点过自己？
周玄镜糊涂了：“晚辈驽钝，还请大师明示。”
老和尚双手合十，垂目低眉：“阿弥陀佛，施主莫急。诸位心中所问，老衲早已恭候多时了，请。”
说罢，他便率先进了寮房。
桑拢月等人忙跟上。
而那些小魔族，见状也松了口气。
——原来老和尚与他们认识？看来这些‘人修’不是来趁火打劫的！
寮房很简陋，进门就是一张大通铺。
几床破旧的被褥被叠得整整齐齐。
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墙上的画。
一幅‘水中游鱼’，一幅‘饿虎啖食’，一幅‘二鬼争尸’。
画工算不上精绝，却笔笔透着禅意，扑面而来。
可惜，桑拢月只觉得不凡，却参不透其中玄机。
……要是三师姐在就好了。
洛衔烛号称‘行走的藏书阁’，以她的慧心，一定能把画背后的深意讲得深入浅出。
但此刻，桑拢月心里还有更重要的疑惑。
她抢在老和尚开口之前，道：“前辈，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您是怎么认识‘老祖’的？你们是什么关系，当初他为何要帮我们？”
老和尚喃喃自语般重复了那个名号：“那位大能的尊号……倒是别致。”
桑拢月：“？”
这语气，倒像和老祖不熟似的。
真的不熟，还是故意演给他们看的？
她心里警铃大作，悄悄唤出了长生。
小鬼婴与自家主人心意相通，悄无声息地展开了“实话领域”。
老和尚是货真价实的凡人，丝毫没察觉自己被拉入了鬼域，仍旧慢慢地将当年的往事据实以告——
原来，肉身佛信徒肆虐最甚的那一年，他曾在识海中受“高人点化”。
那位高人——也就是“老祖”——于他识海深处问了一句话：“皇城之中，尚有一些不信肉身佛的年轻人，被困于水火。你可愿救他们？”
老和尚未加思量，当即应允。
老祖又问：“你修闭口禅数十载，已近圆满。只差一步炼气，便可续命延年。而你已是风烛之躯……为了素未谋面之人，将这数十载苦修一朝放弃，当真甘心？”
老和尚双手合十，低眉道：
“阿弥陀佛。出家人以慈悲为本。
若明知众生受苦而不救，那这闭口禅修来有何用？
与其枯坐山中虚度日月，不如入世救人性命。一念慈悲，即是佛心。此乃老僧本愿，无谓值不值得。”
老祖闻言，甚是满意，竟在识海之中，对一位凡人老僧深深施了一礼。
老和尚不解，反问他的来历，为何要出手相助那几个年轻人。
老祖坦然道：“老夫看不惯那邪神的做派。既遇上了，便不能袖手旁观。那几个年轻人，兴许有本事止住这场祸乱，救万民于倒悬。”
桑拢月：“…………”
季无：“…………”
见师弟师妹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周玄镜忍不住传音入密：“小长生的领域没有异动，说明大师所言，句句属实。”
桑拢月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就因为这样……才更让人难以接受。老祖竟真是出于一片善心？那我们从前，难道错怪他了？”
周玄镜缓缓摇头：“人非一面。力所能及时出手救苍生，是他的功德。可无故追杀你，一再挑起仙魔大战，也是他的业障。善与恶，在同一个人身上，从来不是非此即彼。”
老和尚并不知道他们的悄悄话。
他只是垂目立在原地，像是在等他们慢慢消化。
桑拢月忍不住问：“大师，你觉得老祖是个怎样的人？”
老和尚想了想，认真答：“老衲觉得……他是个心怀天下的圣人。”
桑拢月：“。”
行吧。
就这一桩而言，老登确实做了件“人事儿”。
而此时，小长生也趴在她耳边说悄悄话：“这高僧一个字的谎话都没说，很少见哎，还要继续将他困在领域内吗？”
桑拢月做了个“撤掉”的手势，也正色地双手合十，“大师，方才得罪了。”
老和尚微微扬眉，显然不明就里，却没问缘由，只还了个佛礼。
桑拢月这次开门见山：“大师，您说知道我们心中所问，能否解惑呢？”
老和尚看了看她，目光又依次扫过周玄镜、季无、薛白骨，以及堵在门口的一众小魔族，方才颔首：
“自然。不过此事说来话长，老衲尽量长话短说。”
老和尚似乎许久没讲过话，他语速很慢，一字一字，咬得清晰。
嗓音沙哑却不刺耳，莫名叫人安心：
“贫僧不过一介凡人，并无窥破天机之能。
只是这些年心中隐约有个念头——仿佛等了几辈子，终于等到了你们几位有缘人。既然等到了，老衲便将心中所感，尽数相告。”
他顿了顿，像是整理思绪，才继续道：
“老衲修闭口禅六十余载。
不能说话的日子里，便每日抄写《地藏经》，一抄便是六十年。
这六十年来，每夜入定，识海之中都会浮现一些‘感觉’。
不是画面，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应。
譬如，水流被截断的窒息，譬如，无水之鱼垂死挣扎的干涸，譬如，高空之上有庞然大物投下饵料的压迫……”
“老衲不知这些‘感觉’从何而来，只能试着用经文中的典故去对应，断水、饲虎、二鬼争尸。
……便是这三幅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