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拢月几人便都望向那三幅画。
周玄镜恭敬道:“还请大师赐教。”
老和尚也不卖关子,径直走到第一幅‘水中游鱼’前,讲道:
“这幅‘断水’,出自《普曜经》,讲的是释迦牟尼佛在修行成道前后,来到尼连禅河边,当时河水泛滥、水流湍急。
佛陀以神通力令河水从左右两边分开,中间便现出一条干路,佛陀从容地走过。
外道迦叶见此情景大为惊异,从此归信佛陀。”
桑拢月这才注意到,那鱼并非在水中游弋,而是在“断水”的干涸处挣扎。
老和尚又走到第二幅画之前,道:
“这幅‘饲虎’,出自《金光明经》,讲的是释伽牟尼以身饲虎的故事。
释迦牟尼佛前身为摩诃萨埵太子,与两位兄长出游时,见一只母虎产下七只小虎后饥饿困顿,奄奄一息。
太子生大悲心,支开兄长后,以身投虎,又以干竹刺颈出血,令饿虎啖食其肉,以此布施生命。”
这个故事很着名,桑拢月即便不懂佛法,也有所耳闻。
不由得点了点头。
老和尚便又走到第三幅画之前:
“这幅‘二鬼争尸’,出自《大智度论》,讲的是一则‘鬼话’。
一人夜宿空屋,见二鬼争一具死尸,各执一手互不相让,便请他作证。
此人思量:说实话会死,说谎也会死,干脆如实说。
于是,后到的鬼大怒,将他四肢头身全部拔出吃掉。先到的鬼则用死人的肢体一一给他补上。
二鬼吃完后离去,此人醒来后困惑:‘此身究竟是我的,还是别人的?’
于是逢人便问,最终遇见比丘为其说法,证得阿罗汉果。”
最后一个故事有点绕,桑拢月没大懂,还是季无悄声道:
“二鬼争尸说得是破除‘身见’的意思,佛修喜欢说‘身体本是四大假合’……他们是修来世的嘛。与咱们道家理念不大一样。”
桑拢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她总感觉这深层含义,或许并非老和尚真正想表达的,便不由得问:
“大师,这三幅画看似毫不相干,究竟暗藏什么玄机?”
老和尚缓缓摇头:“老衲一介凡躯,不知揣测得对与不对,不敢妄言。诸位施主不妨自行参悟。”
桑拢月托着下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在三幅画前来回逡巡,喃喃自语:“断水游鱼……饲虎……二鬼争尸……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关联?”
周玄镜与季无对视一眼,俱是眉头紧锁。
倒是始终沉默的活尸版薛白骨,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这灵流里,怎么养鱼啊?”
老和尚目光微动,看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小施主颇有慧根。”
桑拢月:“!”
……四师兄这是,合了老和尚的心意?
“灵流……”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在三幅画前反复踱步,忽然脚步一顿,福至心灵,“我知道了!”
周玄镜、季无、以及老和尚,三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桑拢月清了清嗓子:“我先说好,只是猜测,未必准——”
话虽如此,她语速却越来越快,显然是越想越通:
“那水如果代表灵流,被掐断源头……那鱼便是修真界的修士。而二鬼争尸,不正对应人、魔两派为那一点‘水’争得你死我活么?”
老和尚眼中欣赏之意更浓。
季无却蹙眉打断:“不对。人魔两界需要的‘水’本就不一样。灵气是灵气,魔气是魔气,怎么能混为一谈?”
桑拢月转过头,停顿一秒,慢悠悠地装了个大的:“六师兄,有件事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现在还有个身份,是魔尊。”
季无:“哦——啊???!!!”
等会儿,什么尊????
他没听错吧??
桑拢月欣赏了一秒钟自家师兄的震惊,便言简意赅地解释:
“总之,做魔尊的时候,我得知了一个秘密,魔界有个至宝,叫做‘大渊’,可以将灵气与魔气互相转换。
所以,对于人魔两界的‘鱼’来说,那‘水’,本就是同一种东西。”
周玄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那‘饲虎’呢?”
桑拢月:“字面意思。第一幅画的水从上游流下……或许,上游有人刻意投放饵料,让下修真界为那一点灵脉争得头破血流。”
周玄镜喃喃低语:
“灵脉被截……下修真界灵气稀薄,人魔两族为争资源置苍生黎民于不顾,不正是鬼吗?
……那众生,便是二鬼所争之‘尸’?”
他越说越惊,猛地抬头望向老和尚。
老和尚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所想,与老衲不谋而合。”
季无却似乎难以接受,语气带了几分咄咄:“和尚,这些推断,你是如何得出的?”
老和尚也不恼,平和道:
“老衲不过是猜测。
实不相瞒,我修闭口禅六十年,抄经六十年,也听了六十年‘天地的响动’。
老衲不明其中深意,便试着用经文典故去对应,久而久之,才有了这猜测。却没想到——”
他看向桑拢月,目光中带着由衷的感慨:
“这位小施主不过片刻之间,便参悟出了同样的结论。老衲却整整花了六十年,着实惭愧。”
听老僧这样夸奖自家小师妹,季无有些与有荣焉。
但他又忍不住放低声音道:“凡人…怎会听到天地灵脉的响动?这…能准吗?”
周玄镜却道:“正因是凡人,才得窥天机。”
季无:“?”
桑拢月:“?”
周玄镜作为臻穹宗第二渊博的弟子,知识储备很是丰厚,可惜惜字如金。
在师弟师妹期盼的目光里,就这样结束了科普。
季无:“然后呢?”
桑拢月则叹了口气,直接戳周玄镜的左臂:“小疮疮,你来说。”
“没大没小,你也得叫我大师兄!”人面疮小发雷霆,然后老实地解释;
“灵流是天地呼吸的脉络嘛。截断灵流,等于堵住了天地‘七窍’。
被堵住的灵气无处可去,会寻找出口……而那个出口,就是‘不说话的人。’
凡人耳窍不通修真之气,但如果他彻底闭口,全身气窍就会处于状态。
截断灵流产生的‘天地悲鸣’,便会顺着灵脉逆行,最终汇入这个不说话的人的识海。所以——”
人面疮总结:
“修真者说话、呼吸、运转功法,气窍时刻在用,反而听不见这种低频的天地之声。
凡人说话者气窍闭塞,也听不见。而修闭口禅的凡人,气窍全空,像一只彻底倒扣的碗,天地悲鸣无处可去,只能落入他识海。
他听到的不是‘语言’,而是‘灵流’被截断时天地发出的痛吟。”
等人面疮总结完毕,周玄镜也终于开了金口:
“好在大师佛法精深,用佛门典故,用六十年时间,将这些痛吟一点点‘翻译’出来,我们今日才能读懂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