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场的“满月宴”散了没几天，林爱凤就做了一个让张西龙意外的决定——她要进城。
“进城？去哪儿？”张西龙愣了一下。
“去县城的店。”林爱凤说，“慧慧一个人在那边忙不过来，我去帮帮她。”
张西龙看着林爱凤，有些不放心。这些年，林爱凤一直在他身边，从山海屯到渔村，从渔村到林场，她都是跟着他走。如今，她突然说要一个人去县城，他心里空落落的。
“你能行？”他问。
“咋不行？”林爱凤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了，县城的店离林场又不远，有啥事我给你打电话。”
张西龙想了想，点点头：“行，你去试试。不行就回来。”
“行。”林爱凤答应得痛快。
大嫂听说林爱凤要去县城，又惊又喜：“爱凤，你行啊！比我有出息！”
“嫂子，您就别笑话我了。”林爱凤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去帮忙，慧慧一个人忙不过来。”
“帮忙也是本事。”大嫂认真地说，“你去了好好干，别给咱屯丢人。”
林爱凤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紧张。她从来没一个人出过远门，更没有一个人做过买卖。以前在山海屯，她围着锅台转；在渔村，她带着妇女们加工海货；在林场，她和大嫂办食堂。这些事，都是在她熟悉的地方，有张西龙在旁边。如今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陌生的事，她能行吗？
张西龙看出了她的心思，握着她的手：“别怕。慧慧在那边，有什么事找她。县城离林场也不远，有事给我打电话，我立马过去。”
“嗯。”林爱凤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出发那天，张西龙赶着马车送她。马车在山路上颠簸，林爱凤坐在车上，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换洗衣服和那本字典。张西龙赶着车，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西龙，你开车看路，别老看我。”林爱凤笑了。
“看你咋了？我媳妇，不给我看？”张西龙也笑了。
林爱凤脸红了，低下头，不吭声。
到了县城，王慧慧已经在店门口等着了。她拉着林爱凤的手，高兴得直跳：“嫂子，您可来了！我一个人忙得脚打后脑勺！”
“我来帮你。”林爱凤笑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能！咋不能！”王慧慧拉着她进店，“嫂子您聪明，学啥都快。几天就上手。”
张西龙帮着把行李搬进去，又跟王慧慧交代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西龙，你回去吧。”林爱凤站在店门口，朝他挥手。
“有事打电话。”张西龙回头喊。
“知道了。”
马车走远了，林爱凤站在店门口，看着那条渐渐消失在山路上的马车，心里有些空。但她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转身进了店。
王慧慧给她安排的宿舍在店后面，一间小屋子，有炕有灶，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林爱凤把包袱放下，换上围裙，跟着王慧慧学看店。
头几天，她什么都不懂。客人来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王慧慧招呼。王慧慧嘴皮子利索，跟客人聊几句，就能把货卖出去。林爱凤看着，心里佩服。
“慧慧，你真厉害。”她由衷地说。
“嫂子，您别夸我。”王慧慧笑了，“您要是学会了，比我还厉害。”
林爱凤学得认真。她记性好，王慧慧说一遍她就记住了。什么货多少钱，什么货好卖，什么货利润高，她都记在本子上，晚上回到宿舍再看一遍。
“嫂子，您比我还用功。”王慧慧感叹。
“不多学点，怕干不好。”林爱凤认真地说。
一个星期后，林爱凤开始试着招呼客人。起初还有些紧张，话说不利索。但慢慢地，她就放开了。她发现，跟客人聊天，跟跟邻居唠嗑差不多。都是说话，没啥可怕的。
“大姐，您看这鹿茸，是我们林场自己产的，品相好，价格也公道。”她笑着给一个中年妇女介绍。
中年妇女拿起鹿茸看了看，又问了价钱，犹豫了一下，买了。
“嫂子，您行啊！”王慧慧竖起大拇指。
林爱凤笑了，心里美滋滋的。
她慢慢学会了看人下菜碟。有钱的客人，她推荐好东西；没钱的客人，她推荐实惠的。有的客人喜欢聊，她就多聊几句；有的客人不爱说话，她就不多嘴。
“嫂子，您这是天生的买卖人。”王慧慧感叹。
“啥买卖人，就是跟人唠嗑。”林爱凤不好意思地笑了。
晚上，她给张西龙打电话。林场的电话是那种老式的手摇电话，得先摇几下，等总机接。张西龙在电话那头喊：“爱凤？咋样？还习惯不？”
“习惯。”林爱凤笑了，“慧慧说我干得不错。”
“那就好。”张西龙也笑了，“别太累，注意身体。”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爱凤坐在宿舍的炕上，翻开那本字典。她现在已经认识不少字了，一般的书报都能看。她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她要学会记账，学会算账，学会看懂那些数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爱凤在县城越来越自在。她认识了附近的邻居，认识了常来的客人，认识了送货的司机。她不再是一个从山里来的“乡巴佬”，而是“山海珍品·参茸店”的“林掌柜”。
有一次，一个客人来店里，看了半天，啥也没买。王慧慧有些失望，林爱凤却笑着说：“没事，他不买，也许下次就买了。”
果然，过了几天，那个客人又来了，买了好几样东西。
“嫂子，您咋知道他会来？”王慧慧好奇地问。
“他就是那种人，买东西犹豫，得多看几回才下决心。”林爱凤说，“这样的人，咱得给他时间，不能催。”
王慧慧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西龙有时候从林场来县城办事，顺便到店里看看。他站在门口，看着林爱凤在柜台后面忙活，穿着大嫂给她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扎成马尾，利利索索的，跟县城那些女店员没啥两样。
“看啥呢？”林爱凤发现他站在门口，笑了。
“看我媳妇。”张西龙走进来，“越来越像城里人了。”
“你才像城里人呢。”林爱凤白了他一眼，但眼里是笑的。
张西龙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就要走了。林场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你忙去吧，别惦记我。”林爱凤送他到门口。
“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
马车走远了，林爱凤站在店门口，看着那条渐渐消失在山路上的马车，心里不再空了。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一个人在县城，一个人在店里，一个人面对来来往往的客人。她知道，这是她的路，她得自己走。
王慧慧从店里探出头：“嫂子，进来吧，有客人来了。”
“来了。”林爱凤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店。
她站在柜台后面，脸上带着笑，招呼着进店的客人。那一刻，她不再是张西龙的媳妇，不再是山海屯的媳妇，不再是林场的女主人。她是“林掌柜”，是“山海珍品·参茸店”的林掌柜。她有她的本事，她的价值，她的人生。
夜里，林爱凤躺在宿舍的炕上，给张西龙写信。她现在字写得不错了，虽然还有些歪，但能认出来：
西龙，店里今天生意不错，卖了好几百块。慧慧说过几天要去省城进货，店里让我盯着。你别惦记我，我在这儿挺好的。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林爱凤
她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一早投进了邮筒。过了几天，张西龙回信了，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爱凤，信收到了。你在那边好好干，家里的事你别操心。等你回来，我给你炖肉吃。
西龙
林爱凤捧着信，看了好几遍，笑了。她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窗外，县城的灯火还亮着，汽车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她想起老林子里那些夜晚，风声、水声、猫头鹰的叫声。那些声音，她已经有些陌生了。但她知道，那里是她的家。不管走多远，她都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