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参卖了,林场添了新车,工人的工资也涨了,大伙儿都高兴。但张西龙心里却琢磨着另一件事——佟叔那一身的本事,不能让他带进棺材里。
佟德胜在山里跑了一辈子,采参、认药、辨地势、看天气,样样精通。这些本事,是他几十年攒下来的,比那株百年老参还金贵。张西龙想让年轻人把这些本事接过去。
“佟叔,我想在林场办个采参比赛。”张西龙跟老头儿商量。
老头儿愣了一下:“采参比赛?啥意思?”
“就是把年轻人带进山,让他们学着找参、认参、抬参。您当裁判,评出个一二三来。”
老头儿抽着烟,想了半天:“行。但不能瞎比,得有规矩。”
“您定规矩。”张西龙笑了。
老头儿还真定了一套规矩:参赛者必须用传统“放山”的法子,不许用现代工具;找到参要先系红绳,不能直接挖;挖参要用鹿骨签子,不能用铁器;参挖出来要用桦树皮包好,不能见铁器。
“佟叔,这规矩太多了。”栓柱叫苦。
“多啥?”老头儿瞪了他一眼,“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丢。”
栓柱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比赛那天,天还没亮,大伙儿就在院子里集合了。栓柱、铁柱、赵虎子、孙铁柱、刘建国,还有几个年轻工人,都换上了旧衣裳,背着背篓,拿着索宝棍。老头儿佟德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站在前面,眯着眼看着他们。
“都记住了,进山不许说不吉利的话,不许坐在树墩上,不许随便大小便。这些都是规矩,犯了规矩,山神爷不高兴,参娃娃就跑了。”
栓柱他们面面相觑,但都点头。
张西龙站在旁边,看着这阵势,心里想,这哪是采参比赛,简直是“放山”仪式。
队伍进山了。老头儿走在最前面,张西龙跟在后面,栓柱他们排成一字,像一条蛇在山林里穿行。
“都看仔细了,参棵子长啥样,别把杂草当参挖了。”老头儿一边走一边说。
栓柱瞪大眼睛,在草丛里搜索。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指着草丛里一株小草:“佟叔,您看这是不是参棵子?”
老头儿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是。二甲子,三年生。系红绳。”
栓柱从怀里掏出红绳,小心翼翼地系在参棵子上。
“不错。”老头儿点点头,“记一分。”
栓柱高兴得咧嘴笑。
又走了半个时辰,铁柱也发现了一株参棵子,四品叶的。老头儿看了看:“四品叶,六年生。记两分。”
铁柱憨憨地笑,系上红绳。
赵虎子眼尖,在一片石砬子下面发现了一株五品叶的参棵子。老头儿看了半天:“五品叶,十年生。记三分。”
赵虎子得意地系上红绳。
孙铁柱找了大半天,啥也没找着,急得满头大汗。老头儿蹲在石头上,抽着烟,不紧不慢地说:“别急。找参跟找对象一个理,得看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碰上了。”
孙铁柱静下心来,慢慢找。快晌午的时候,他在一条干涸的溪沟边,发现了一株五品叶的参棵子,比赵虎子那株还壮实。
“佟叔,您看!”他兴奋地喊。
老头儿走过去,蹲下来看了半天:“五品叶,十二年生。记四分。”
孙铁柱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刘建国找了半天,也找着一株,是二甲子的,记一分。
比赛进行了一天,栓柱他们都有收获。老头儿把分数加起来,孙铁柱第一,赵虎子第二,栓柱第三。
“孙铁柱,你过来。”老头儿招招手。
孙铁柱走过去,老头儿从怀里掏出一把快当刀,递给他:“这是我跟了几十年的刀,送给你。”
孙铁柱接过刀,手都在抖:“佟叔,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老头儿摆摆手,“你找参有灵性,这刀传给你,合适。”
孙铁柱给老头儿鞠了一躬,老头儿没躲。
张西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热乎乎的。佟叔这一身的本事,总算有人接了。
比赛结束后,张西龙在食堂摆了几桌酒菜,算是“庆功宴”。老头儿坐在主位,栓柱他们挨个敬酒。
“佟叔,谢谢您!”栓柱端着酒杯。
“佟叔,谢谢您!”铁柱也端着酒杯。
“佟叔,谢谢您!”赵虎子声音都哽咽了。
老头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摆了摆手:“别整这出,好好干就行。”
酒过三巡,老头儿站起来,端着酒杯,声音有些哽咽:“我说几句。我这辈子,没儿没女,你们几个,就是我的孩子。以后不管走到哪儿,别忘了林场,别忘了西龙,别忘了咱们是一家人。”
栓柱的眼泪掉下来了,铁柱也掉下来了,赵虎子也掉下来了,孙铁柱也掉下来了。几个大老爷们儿,哭得稀里哗啦的。
张西龙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
夜里,老头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天上的星星。张西龙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佟叔,您想啥呢?”
“想以前。”老头儿磕了磕烟灰,“年轻时候跟着师傅进山,师傅也说过同样的话。一晃几十年了,师傅早没了,我也老了。”
张西龙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西龙,你是带头的,要把这个家看好。”老头儿说,“栓柱他们年轻,有冲劲,但有时候也犯糊涂。你多看着点。”
“我知道。”张西龙点点头。
老头儿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回屋了。张西龙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佟叔老了,但他留下的东西,不会老。那些本事,那些规矩,那些情义,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就像这片老林子,树老了,倒下了,新的树苗又会从土里长出来。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采参比赛成了林场的传统,每年秋天都办一次。栓柱他们从徒弟变成了师傅,又开始带新徒弟。老头儿佟德胜虽然年纪大了,进不了山了,但每次比赛他都要到场,坐在院子里,看着年轻人进山出山,脸上带着笑。
“佟叔,您不亲自进山了?”栓柱问。
“不进了。”老头儿摇摇头,“腿脚不行了。你们去吧,我看着就行。”
栓柱点点头,带着队伍进山了。
老头儿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眯着眼,看着远处的老林子。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他心里想,这辈子,值了。
张西龙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头儿,心里想,这就是传承。不是轰轰烈烈,是平平静静。一代传一代,一辈接一辈。就像这条山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就像这片老林子,种的人多了,就成了林。
夜里,张西龙给林爱凤打电话,把采参比赛的事说了。林爱凤在电话那头笑了:“西龙,你这林场,越来越有规矩了。”
“那是。”张西龙也笑了,“也不看看是谁管的。”
“你就吹吧。”林爱凤笑出了声。
挂了电话,张西龙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间佟叔住的屋上,洒在那片老林子上。他想起佟叔说的那句话:“找参跟找对象一个理,得看缘分。”他找到了林场,找到了这些人,找到了这个家。这也是缘分。
林场的夜,安静而漫长。张西龙躺在床上,闭着眼,想着明天的事。果园要浇水,养猪场要加料,草药园要除草,木工坊要赶订单——事多着呢。但他不怕。有这些人在,有这个家在,他啥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