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参比赛办完了,林场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张西营那边又出了个新鲜事。
张西营的木工坊开了快两年了,做的东西越来越多,手艺也越来越精。他从最初的小板凳、木箱子,慢慢做到了根雕、茶盘、笔筒、烟斗这些小物件。张西龙鼓励他多琢磨,说这些东西城里人稀罕,比大件好卖。
张西营憨厚,不咋会说话,但他手巧,脑子也灵。他做的根雕,不光形似,还神似。一只鹰,翅膀展开,头昂着,嘴巴微张,眼睛炯炯有神,像要展翅高飞。一只鹿,四蹄腾空,脖子伸长,像是在奔跑。一只鹤,单腿站立,另一只腿缩在肚子下面,头埋在翅膀里,像是在打盹。
“大哥,您这手艺,比城里那些大师还强。”张西龙夸他。
“瞎琢磨的。”张西营不好意思地笑了。
可张西营没想到,他瞎琢磨出来的东西,竟然在省城火了。
事情是这样的:省城有个开画廊的老板,姓周,是个文化人,喜欢收藏民间艺术品。他来林场收山货,无意中看见了张西营做的一只根雕鹰,眼睛一亮。
“这是谁做的?”他问。
“我大哥。”张西龙说。
“能不能让我见见他?”
张西龙把张西营叫来。周老板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老弟,你这手艺,绝了!这鹰,跟活的一样!”
张西营被夸得不好意思,挠挠头:“瞎琢磨的。”
“瞎琢磨都能琢磨出这水平,认真琢磨还得了?”周老板激动地说,“老弟,你这作品,我全要了!你开个价!”
张西营愣了一下,看了看张西龙。张西龙冲他点点头。
张西营报了个价。周老板没还价,把木工坊里所有的根雕都买走了。
“大哥,您发财了!”栓柱羡慕地说。
张西营捧着那摞钱,手都在抖。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雕的树疙瘩,能卖这么多钱。
周老板把根雕运回省城,在自己的画廊里办了个展览,名字叫“山里人的艺术——张西营根雕展”。开展那天,来了不少人,有记者,有收藏家,有美术学院的教授。他们看了张西营的根雕,都赞不绝口。
“这是真正的民间艺术!”一个老教授感叹,“形神兼备,气韵生动,比学院派的作品还有味道。”
记者拍了照片,写了文章,登在省城报纸上。标题是《山里木匠雕出“活”根雕》。文章说,张西营是个普通的林场木匠,没有学过美术,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但他的作品充满了生命力,充满了山野气息。
省城电视台也来了,拍了专题片。张西营不会说话,对着镜头直搓手,脸红得像关公。记者问他:“您是怎么想到雕这些的?”
“瞎琢磨的。”张西营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记者笑了,观众也笑了。
张西营的根雕火了,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有要鹰的,有要鹿的,有要鹤的,有要老虎的,有要龙的有要凤的。张西营忙不过来,张西龙又给他招了几个徒弟,帮他打下手。
“大哥,您现在是名人了。”张西龙逗他。
“啥名人。”张西营憨憨地笑,“就是个雕树疙瘩的。”
“雕树疙瘩也能雕出名堂。”张西龙认真地说。
张西营的根雕不光在国内火,还火到了国外。有个来省城旅游的外国人,在周老板的画廊里看见一只根雕鹰,爱不释手,花高价买走了。他说,这是他在中国见过的最好的民间艺术品。
消息传回林场,大伙儿都炸了。
“大哥,您的根雕卖到国外去了!”栓柱兴奋地喊。
张西营愣了一下:“国外?哪儿?”
“不知道,反正是外国。”
张西营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张西龙的根雕火了,林场的名气也更响了。来林场参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是来看根雕的,有的是来买山货的,有的是来取经的。张西龙让大嫂把食堂扩大了,又让刘建国把招待所收拾出来,专门接待客人。
“西龙,你这林场,快成旅游景点了。”王三炮感叹。
“那不是更好?”张西龙笑了,“人来了,钱就来了。”
王三炮点点头,没再说话。
张西营的根雕火了,但他还是那个憨厚的木匠,每天泡在木工坊里,对着树疙瘩雕啊刻啊。他不喜欢应酬,不喜欢抛头露面。有人来采访,他躲;有人来合影,他跑。
“大哥,您躲啥?”张西龙问他。
“我不会说话。”张西营老实地说,“怕给林场丢人。”
“丢啥人。”张西龙拍拍他的肩膀,“您就实话实说,‘瞎琢磨的’,大家都爱听。”
张西营憨憨地笑了。
大嫂看着丈夫越来越有出息,心里美滋滋的。她以前在屯里,总觉得自家男人没本事,话都不会说几句。如今,张西营的根雕火了,成了省城报纸上的“名人”,她脸上也有光。
“当家的,你行啊!”大嫂夸他。
张西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瞎琢磨的。”
“瞎琢磨都能琢磨出这么多名堂,认真琢磨还得了?”大嫂学起了周老板的话。
张西营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西营的根雕火了,林场的收入也增加了。张西龙让大嫂把账本拿出来,给张西营算了一笔账。这一年,根雕的收入占了林场总收入的三成还多。
“大哥,您现在是林场的‘支柱产业’了。”张西龙笑着说。
张西营憨憨地笑:“啥支柱,就是雕树疙瘩的。”
张西龙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夜里,张西营一个人坐在木工坊里,点着灯,雕一个新作品。那是一对鸳鸯,他打算雕好了送给张西龙和林爱凤,算是他们结婚纪念日的贺礼。
大嫂端着一碗面进来:“当家的,吃饭了。”
“放那儿吧。”张西营头也不抬。
大嫂把面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当家的,你越来越有出息了。”
张西营抬起头,看着大嫂,憨憨地笑了:“是你有福气。”
大嫂脸红了,啐了一口:“不正经。”转身走了。
张西营低下头,继续雕那对鸳鸯。刨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鞋上,落在他的裤腿上,落在地上。灯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他心里想,这辈子,值了。跟着弟弟干,有奔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间木工坊上,洒在张西营专注的背影上。远处,老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张西营听着那歌声,手里的刻刀走得更稳了。一刀一刀,刻出的不只是根雕,还是日子,是希望,是这家林场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