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老汉把文书折了三折,贴着胸口塞进衣襟最里层。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塞好之后,他用手掌在胸口按了按,确认纸张贴紧了皮肉,才把衣襟拉平。
做完这些,他端起茶碗,一口喝干了碗底的残茶。
“行了。”覃老汉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恢复了先前那种干巴巴的腔调,“东西我收了,人情我认了。马老爷,你要我做什么,说吧。”
没有铺垫,没有客套,甚至连过渡都省了。
就像山里人砍柴,一刀下去,利索。
朱元璋心里暗赞了一声。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换了个坐姿,往石凳上靠了靠,做出一副闲聊的样子。
“覃老爷子,不急。”朱元璋端起茶碗,索性也一口气喝完,“我先问你一件事。你觉得大明和云南那边的梁王,将来会怎么样?”
覃老汉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头的意思很复杂,大概是在想:你一个皇后族人,跑到这穷山沟里来找一个走私犯聊天下大势,是不是闲得慌?
“怎么样?”覃老汉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然后叹了口气。
“打呗。”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晚吃米饭还是吃面条。
朱元璋没吱声,等他往下说。
覃老汉继续说道:
“我跑这条道三十年,云南那地方什么德行,我比大多数当官的都清楚。”他伸手指了指南边,手指弯曲,关节粗大,是常年握绳背货磨出来的。
“云南这块地,北边挨着川蜀,东边搭着贵州湖广,南边是安南口子,西边翻过去是雪山那头,再往西走,能一路走到佛爷老家。”
朱元璋有些听不懂,李去疾在旁解释了一下,覃老汉说地名的时候不用官话里的称呼,用的是商路上的叫法。“安南口子”是交趾,“雪山那头”是吐蕃他,“佛爷老家”是天竺。
“你把云南想成一间屋子,盖在高处,四面都有门。水往四面淌,路往四面通。谁占了这间屋子,谁就掐住了西南的脖子。”
朱元璋点了点头。
这个说法他听过。刘伯温在奏章里也用过类似的表述:“云南居高屋之脊,俯瞰四境”。但刘伯温是读了多少书、看了多少舆图才总结出这句话的,覃老汉是用两条腿走出来的。
“梁王占着这间屋子,川蜀就是软肚皮。”覃老汉继续说,伸手比划了一下,“从昆明走曲靖,翻乌蒙,进叙州,十五天到成都。这条路我走过两回,沿途的防卫稀稀拉拉,兵不够塞牙缝的。梁王要是哪天发了狠,从这条路捅过去,川蜀腹地门户洞开。”
朱元璋面色不变,但心里头忍不住赞叹覃老汉眼光的毒辣。
“再说东边。”覃老汉继续比划手指,“贵州到湖广的驿道,中间有三段要借道云南的地盘。梁王随时可以掐断驿道,把贵州和湖广切成两截。”
他做了个劈砍的手势。
“到时候朝廷的粮草辎重运不过去,贵州那边的兵就是一群饿死鬼。”
朱元璋的目光追着覃老汉的手指移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在应天府对着舆图看了无数次,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把云南的威胁感受得这么清楚。
那些舆图上标的是山脉、河流、城池的名字。
覃老汉标的是“几天能走到”“兵够不够塞牙缝”“谁会饿死”。
一个是纸上谈兵,一个是亲身体验。
“至于南边和西边……”覃老汉停了一下。
“马老爷你可能不知道,从滇南出安南口子,走水路能到占八(占城)、新城(暹罗),陆路能到都卢国(缅甸)。从丽江翻雪山,能通雪山那头,再往前能到佛爷老家。这几条路,元朝的时候全是通的,商队一拨一拨地走,金银、香料、宝石、药材,流水一样淌进来。”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梁王握着这些商道,外邦人只认昆明,不认南京。每年从这几条路上过的货,够养活一支几万人的军队。”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朱元璋没说话。
他在想刘伯温。
刘伯温曾经递的条陈里也提到了西南商道的问题,措辞是“滇省据商衢之要,蒙元遗脉借此自肥,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但刘伯温的分析是从邸报、舆图和前元的档案里拼出来的,他没去过云南,没走过那些路,没见过那些商队。
覃老汉说的每一条路,都是他自己用脚量过的。每一个地名,都是他自己去过的。每一个判断,都是他自己用命验证过的。
同样的结论,份量完全不同。
朱元璋脑子里的破衣小人拍着大腿感慨:这老头要是年轻三十岁碰上咱,咱得把他绑到军帐里当参谋去。
黄袍小人难得没有反驳,只是冷冷补了一句:民间藏龙卧虎,朝堂上那帮人该出来走走了。
朱元璋把两个小人都按下去,看着覃老汉,眼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敬重。
“覃老爷子,你说得在理。”朱元璋放下茶碗,语气不再像聊天,“既然你看得这么清楚,那我也不兜圈子了。”
覃老汉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些。
“朝廷需要你帮两个忙。”朱元璋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云南内部的地形和线路。你走了三十年,哪条路能通、哪条路是死路、哪段路有埋伏,这些东西比任何舆图都值钱。”
覃老汉没吱声。
“第二,你跟云南各寨子有交情。朝廷需要知道梁王的底细,比如他手里有多少兵、哪些人是死忠、哪些人可以争取、他和段氏到底闹到什么地步了。”
朱元璋把两根手指收回去,拍了拍膝盖。
“就这两件事。不需要你拿刀拿枪,不需要你冒险,只需要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
覃老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我可以帮忙。”
朱元璋心头一喜。
“梁王最近在大理以南的景东、景谷一带增了兵。”覃老汉说,“我上个月走那边的时候,看到新扎的营盘,不下三千人。以前那几个地方只有土兵巡逻,现在换成了正规的蒙古军。旗号是红底白边的,跟昆明城守军一个样式。”
这条消息朱元璋是第一次听到。他心里迅速盘算:景东、景谷在大理南面,梁王在那里增兵,要么是防段氏,要么是在经营退路。红底白边的旗号……那是梁王的嫡系部队,不是杂牌。这意味着梁王把精锐从昆明往南调了,而不是在北面加强对大明的防线。
这个信号意味深长。
“而且我还听到一个消息,不确定真假。”覃老汉顿了一下,“有人说梁王最近派了使者往都卢国那边去了。走的是腾冲那条路。”
朱元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梁王联络缅甸?这是在找外援,还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这些消息,以后我都可以帮你打听。”覃老汉说,“跟寨子里的人聊天,顺带就能问到的事。不费事。”
朱元璋点头,脸上已经有了笑意。
“但是第一件事……”
覃老汉的声音一下子沉了。
“线路我不能给。”
朱元璋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
“覃老爷子……”
“马老爷,你听我说完。”覃老汉打断他,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
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些,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撑在石桌沿上。
“这些线路不是画在纸上的几条道,是活人踩出来的。每条路上都有寨子。他们跟我是过命的交情。”
覃老汉说到这里,声音有一瞬间的停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有一回碰上了七八个劫道的。我那趟就带了两个人,跑都跑不掉。是山腰上龙背寨的后生们听到了动静,拎着弩箭冲下来,把那帮人打跑了。领头的小伙子才十六岁,耳朵被刀削掉了一块。事后我要给他银子,他死活不收,就说了一句‘覃叔是我们寨子的人’。”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回,走峡口的时候塌方,我一个弟兄被石头砸断了腿。最近的镇子在三天脚程之外,根本撑不到。是上游白岩寨的覃三公……哦,跟我不是一个覃,人家是彝族,是他背着药箱,走了大半天的山路过来,连夜给接的骨。那年覃三公都七十二了,走山路喘得跟风箱似的,愣是没停脚。”
覃老汉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这些人不图我什么。我每趟经过给他们带点盐巴、带几包药,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但他们拿我当自己人,有事就帮,从来没打过一下磕巴。”
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目光里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
“马老爷,你要我把线路交出去,就是把这些寨子的位置全交出去了。”
“朝廷大军顺着这些路进云南,沿途的寨子怎么办?几千上万的兵过境,吃喝拉撒都要就地征粮。这些寨子附近都是山地,不方便种粮食,只能靠山吃山,一年到头自己都不一定能吃饱。大军一过,粮食没了,商人也不敢来,他们喝西北风去?”
朱元璋立刻接过话:“覃老爷子,朝廷可以保证,只要沿途寨子愿意归附大明,绝不伤害他们,非但不伤害,还可以……”
“马老爷。”
覃老汉叫住了他。
“你说的我信。你说朝廷不会伤害他们,也许你是真心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朱元璋脸上。
“可是大军入滇,山高路远,将帅管得住将帅自己,管得住手底下每一个兵卒?”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我这辈子遭遇过太多‘上面说好了、下面变了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