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弗林沉默半晌,还是试着宽慰一句:“可如今不一样了,现在张家是小官做主,他是你弟弟,绝不会让人随意委屈你、安排你。”
“我知道。”湄若轻轻点头,眉眼淡然,字字通透,“可族长,也不能公然徇私破例,坏了全族规矩,不是吗?”
这话看似退让懂事,实则彻底堵死了所有劝说的余地,彻底打消张弗林想带她北上的念头。
不等两人再开口,湄若转头温柔看向白玛,语气诚恳道:“阿妈,你安心跟着爹去东北。
我给你安排一个人贴身随行,年纪、性情都与你相仿,既能日夜护你周全,你在那边若是受半点委屈、有半点不顺心,她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心中早已敲定人——南杉。
这次她会让南杉化作与白玛年纪相近、气质温柔稳重的模样,全程贴身陪伴、隐于身后,不张扬、不突兀,默默护持。
家里众人早已默认,湄若是全家本事最大、底蕴最深、最有主见的人。
她在外暗中布局、打理产业、执掌各方人脉势力,家里人隐约知晓,却从不过问、从不深究,全然信任。
所以湄若说要给白玛安排随行之人,夫妻俩没有半分怀疑,只当是女儿认识的靠谱友人。
白玛心里隐隐猜测,女儿执意留下,大抵是要独自打理自己在外的诸多产业、收尾手中事务,才无暇北上。
湄若见她神色松动,顺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插科打诨安抚:“阿妈别胡思乱想,安心搬家就好。
有人替我陪着你,谁敢欺负你、让你受委屈,等我日后去往东北,亲自收拾他们。”
一句轻松玩笑,彻底抚平白玛心底大半忧思。
一家人在南洋居住十余年,满院皆是岁月烟火。
此番北迁,大概率不会再归来。
白玛收拾行李时格外细心,所有属于张弗林、自己、张麒麟的物件尽数打包收拾妥帖,唯独湄若的东西一一留下、原样摆放。
这是女儿的家,是她扎根的地方。
正收拾间,医馆木门被准时推开,恰逢张海楼推着张海侠准时前来月度复诊。
一年多针灸药浴、复健调理,张海侠的腿早已基本痊愈,肌力恢复、经络通畅,只剩最后稳固养护即可彻底断根。
只是他依旧日日坐在轮椅上,懒得起身行走。
早前张海楼还忍不住吐槽他偷懒装弱,张海侠却一本正经、极其认真地回他:“敌暗我明,示敌以弱,藏拙方能避祸。”
张海楼竟被他说服,从此老老实实日日推着他往返医馆。
此刻轮椅停在院中,张海侠看着满屋归拢打包的物件、散落的药材行李,眼底浮出几分好奇,温声开口询问:“白玛大夫,你们这是要搬家吗?”
“是啊,要搬去别的远方了。”白玛笑着应声。
她心知二人皆是南洋张家海字辈族人,深谙张家内部派系纷争,便刻意含糊带过,绝口不提东北吉林、不提长白山,半点不泄露真实去向。
相处一年多,每周复诊相见,早已从陌生病患,变成熟稔亲近的故人。
哪怕早前湄若再三叮嘱白玛,尽量与二人保持距离、少牵扯羁绊,可架不住日日相见、次次照拂,人情往来早已根深蒂固。
白玛看着眼前二人,心思微动。
他们身为海事衙门公职人员,扎根南洋地界,人脉广博、身手不凡、靠谱仗义。
若是自己一行人尽数北迁,偌大医馆只剩湄若孤身留守,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趁着湄若进内屋准备针具、无人在侧的空档,白玛上前一步,对着兄弟二人郑重躬身托付,语气温柔却无比认真:
“往后我们一家便不在南洋了,只剩我女儿若若独自留在这里。
她年纪小,一个人守着医馆,我实在放心不下,往后,便拜托二位多多照拂、多多看护了。”
张海楼、张海侠兄弟二人皆是一愣。
从未想过,自己只是常年复诊求医,今日竟被医者家人郑重托付庇佑。
一年来,湄若妙手回春,硬生生将张海侠近乎废残的断腿,于他们而言,是实打实的再造之德。
恩情在前,托付在后,二人没有半分迟疑,当即郑重应下。
只是两人相视一眼,心底都有几分窘迫。
他们之前常年办案奔波、俸禄微薄,囊中素来羞涩,无金银厚礼相谢,无权势厚报相还。
唯一能做的,便是往后日日多上心、多照拂,守好这片街巷、护好这方医馆。
张海侠和张海楼走以后,白玛与张弗林忙活大半日,终于把所有行李尽数收拾妥当。
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木箱整齐摆在院中,装着他们在南洋十几年的生活细碎、烟火痕迹。
该带走的一丝不落,该留给湄若的原样摆放,整个小院整洁干净,只是少了几分往日热闹的气息。
就在夫妻二人准备最后检查一遍行囊、随时准备动身北上时,医馆外的街巷里,走来了一位气质温和、身形端雅的妇人。
她年纪看着与白玛相仿,眉眼温婉、举止从容,一身素净布衣,看着温柔无害,走在路上如同寻常居家妇人,半点锋芒不露。
步履轻缓无声,径直穿过院门,稳稳走到湄若身侧,安静立定。
白玛与张弗林下意识抬眼看去,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湄若见状,淡淡一笑,主动开口介绍:“阿妈、爹,这就是我先前说的,专门给阿妈找的随行伴身之人,名叫南杉。
往后一路北上、在张家居住的日子,由她全程陪着阿妈。”
话音落下,南杉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语气沉稳恭敬:“老爷,夫人。”
简简单单两声称呼,直接把张弗林和白玛叫得一愣。
两人这辈子性子随和、常年隐居市井、行医度日,从未被人如此郑重恭称老爷、夫人。
一时之间,夫妻俩都有些不习惯,耳根微微发热,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白玛连忙摆摆手,温柔道:“不用这么客气,叫我们名字就好。”
南杉却依旧守礼有度,只浅浅垂眸微笑,不改礼数。
一旁的张弗林不动声色,目光细细扫过南杉的站姿、步态、气息。
他毕竟是张家人,常年习武、见惯高手,眼力远超常人,习惯性会观察旁人底子深浅。
可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出南杉身上半分武学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