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裴温礼刚关好门,转身,迎面便看到了站在走廊拐角处正看着他的明澜。
“和爸聊完了?”明澜看着他走近。
“嗯。”裴温礼来到她面前,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看着她,“他们都走了?”
“差不多了,妈去陪三个孩子了,福宝今天玩累了,睡得正香呢。”明澜靠在他的怀里,轻声问出了她今天一直想问的问题:“裴温礼,统领府……你真打算给我吗?”
“你知道了?”
“外面那些风声,我耳朵又不聋,阿七也告诉我,最近揽月的生意顺利太多,有人开了绿灯。”
走廊里安静极了。
“是。”
男人吐出一个字,低沉的嗓音如一击铁锤,轻轻又有重量的敲在明澜心头。
明澜知道裴温礼一直想做什么,但她怀福宝这些日子里也更清楚自己骨子里有多贪恋这庄园里的烟火气,多想和裴温礼一起,安安稳稳的守着这四个孩子,一同老去。
可她同样清楚,如今的平静,恰似当初她在幻境里,那个鬼魅伪装成裴温礼的样子,企图将她永远留在幻境之中的虚幻。
这看似平静的庄园之外,还有因他们而失去儿子的天帝,还有多少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如果他们不够强大,他们的岁月静好,迟早像她当初手里的那把匕首,随时都会被刺穿。
裴温礼已经为她挡了太多的风雨。如今,还要把统领府这个烫手却至关重要的位置,干干净净捧到她面前。
她怎么能辜负他的心意,只躲在身后?
明澜缓缓抬眸,那双原本清亮温柔的双眸,如今被点燃了一簇微小但足以明亮的星火,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我可以试试。”
“不过这样一来,裴温礼先生......“她说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这以后啊,你就是我的下属了,有些事,可轮不到你做主。”
裴温礼轻笑一声,却将明澜搂的更紧,“只要你不把我和孩子们撇下,明统领,我想,我没有看错人。”
“那就......”明澜伸手,轻轻理了理裴温礼微皱的衣领,“等我们把这摊子事理顺了……咱们再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好。”
“然后,在院子里种一片葡萄藤。平常,我们就支一把椅子坐在藤架下,什么都不做,只是吹吹风。”
她顿了顿。
“等葡萄长成了,我们就一起摘。”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裴温礼静静地听着,垂着眸子,一寸寸描摹着自己怀中妻子的眉眼。他没有回应那份浪漫的期许,眼底却一点点漫上了心疼。
他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明澜的发顶,
“只是,澜澜……”
“那个位置,今后,你也许难免,会很辛苦。”
明澜刚要开口——
裴温礼突然动了,他微微弯腰,托上她的膝弯。
天旋地转,等明澜回过神时,她已经被裴温礼打横抱了起来。
明澜一愣,“你做什么?”
“走。”
“去哪?”她感觉到男人又将她往怀里颠了颠,环住他的脖颈,她发现他走的方向根本不是卧室,朝主楼外走了。
“去做一件,比理清这摊子事更紧迫的事。”
眼看着明澜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裴温礼直接开口:
“拍婚纱照。”
*
为了拍上婚纱照,明澜严重怀疑,裴温礼根本就是借着这个由头,变着法儿单独带她出去约会。
临行前,裴温礼特意将大宝裴野之叫到了书房。
裴野之那双沉静的小眼睛,在明澜和裴温礼之间来回打转,仿佛看穿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好的爸爸,保证照顾好弟弟妹妹,不让他们乱跑。”
接下来的几天,明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只记得两人一直在不停地坐飞行器,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有她小时候从明家走失后,独自生活过的那座城市。
有裴温礼曾经上过的大学校园。
有她带着阿七他们,赚下第一桶金的旧址。
还有裴温礼第一次站在聚光灯下,夺得演讲比赛冠军的礼堂。
后来,兜兜转转,他们来到了灵转寺。
自从守寺人圆寂后,明澜便买下了整个山头。这也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一起站在这里。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唯有那棵老银杏树,又抽出了一茬绿葱葱的新叶。
明澜站在树下,抬手,轻轻拔下了一根绿葱葱的银杏叶。
在她身侧,裴温礼始终注视着她。
他的目光,比这漫山的新绿还要温柔。
咔嚓——
一声轻响,一同跟来的女摄影师,手脚麻利的按下快门。
站在裴温礼前世亲手所栽的树前,那座孤坟静静坐落在不远处,一同目睹了摄影师将这跨越了几生风雨的两人,连同那根新绿的银杏叶,一起定格成了永恒。
当看到这张照片后,明澜很满意,然而笑意还未散去,摄影师助理便走上前,拿出两个规规矩矩的箱子,分别交给明澜和裴温礼。
明澜好奇的打开。
当看到里面放着的东西,她的笑容僵硬了。
那是两套衣服。
一男一女。
一件,是素净的袍子。
一件,则是红衣似血的轻纱古装。
裙摆暗红,上面隐约用金丝绣成的鸳鸯纹样,衣衫表面还有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
明澜抬头。
“澜澜。”裴温礼迎上她的目光,也将手伸进盒子里,轻轻抚摸那柔软的布料,“去试试它,好不好?”
“我想看看,你穿着它,站在我身边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
明澜穿着那袭红衣走了出来。
暗红的轻纱衬得她肌肤胜雪,金丝鸳鸯在光影下流转着凄艳的光。头上戴着的金饰跟着叮叮呤的声响,与屋檐悬挂着的铜铃相得益彰。
裴温礼也已经换上了那件僧袍,除了他的头发,他整个人褪去了独属于议长的锋芒与凌厉,添了一番儒雅清冷的味道。
一边是宛如古刹中走出的神明。
一边是一身红尘,却又眉眼柔和刚烈的女子。
梦里,那个鬼魅也曾穿着同样的僧袍,还没有头发,可那双眸中,望向她时却没有半分温情。
可眼前这个人……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化作同一句无声的叹息。
唯恐相逢是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