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号歼星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在漆黑冰冷的宇宙里闷头航行。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星辰碎光，大片星云跟打翻的彩墨似的，在深黑幕布上肆意铺展。
舰内航行警报维持在低功率待机状态，整艘庞大战舰平稳得几乎让人忘了跃迁时那点微不可察的震动。
两个月的航程，已经过去大半。
人工生态舱的发光植物日复一日明暗交替，淡蓝微光洒在通道墙壁上，像一层朦胧的水纹在缓缓流动。
千语没事就往这儿溜，靠在透明防护壁上望着外面那片星海，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赤羽家继承权变更那档子烂事。
明明当初她只是个热爱冒险的小女子，烦透了族内没完没了的规矩束缚，临走前顺手偷了一艘星盟飞船当代步工具而已，压根半分家主的位置都没觊觎过。
到头来倒好，莫名其妙被西奥集团军盯上，跨星域出手要取她性命。
天底下倒霉事，差不多都让她给撞了个遍。
“又搁这儿唉声叹气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野手里拎着两罐舰内配发的营养饮品，随手丢过来一罐。
千语伸手接住，金属罐体冰凉，罐身还凝着一层薄薄的冷凝水汽。
她拧开罐口抿了一口，味道甜得发腻，跟糖水兑了金属屑一样难喝。
“不然呢，坐回舱里看你打游戏？看你被AI人机按在地上暴揍？”千语斜睨他一眼，“上回是谁，被普通难度Npc追得绕着地图跑三圈。”
江野找了块平台直接坐下，后背靠着生态舱玻璃，嗤笑一声。
“懂什么，我那叫体验凡人游戏的真实痛感，沉浸式代入。要是我动用真正实力，那还有什么乐趣，跟开外挂通关有什么区别？玩游戏开外挂，快乐直接减半。”
“你不会以为你用了真正实力就打得过了吧？”千语质疑。
江野懒得跟她掰扯，抬眼望向舷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星辰。
“江野。”
“嗯？”
“你说你一个半步仙人，连空间跃迁都不会？”千语走到他身边，顺手把罐头捏扁，“按照你的说法，大能不都是撕裂虚空、一步万里吗？”
“你也说了，我是半步仙人。就算我是仙人，那也得有坐标吧？还有啊，”他指了指舱壁，“咱现在坐的这艘歼星舰，多舒服，又快又安全。我要是用肉身横渡，得飞到猴年马月？中间还得穿过好几个星际尘埃带和辐射区，我又不是铁打的。”
“你半步仙人还怕辐射？”
“我怕的是麻烦。”江野翻了个白眼，“你知道横渡虚空多无聊吗？没wiFi，没游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飞几十上百年的，我人都傻了。”
千语想了想，觉得他说得竟然很有道理。
“那怎么办？”她把扁罐头往垃圾桶一丢，正中靶心，“末白星是这艘船的终点站，咱们总不能下了船就搁那儿干瞪眼吧？”
“末白星是什么地方？”江野问。
“算是西奥国都的边防吧。”千语指尖敲了敲冰凉的玻璃，“破晓号这种满载武装的歼星舰，只能止步于此。再往前三十光年就是西奥星的核心星域，防务警戒线卡得死死的。”
“啧......还是不太习惯你们这动不动光年起步的计量单位。”
“委屈江大仙人习惯一下吧，现在还只是距离，以后要接触的东西多了！”
“算了，先不说这个，”江野摸了摸下巴，“那怎么从末白星到西奥星？有定期航班？”
“有。”千语点头，“但所有正规航班都要查身份码，登船要查，出港要查，到了目的地还要查。你一个黑户，上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不是黑户。”江野纠正她，“我是......未注册用户。”
千语嘴角抽了抽：“有区别吗？”
“有啊。黑户是违法的，未注册用户只是还没来得及注册。”
“......”千语深吸一口气，“你猜星际管理局的人会不会听你解释？”
“你是黑户，而我是通缉犯，刷一下估计西奥大军就派过来了......”
江野没接话，手指在舷窗玻璃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在想事情，但表情看起来跟发呆没什么两样。
千语已经学会分辨这两种状态了。
江野发呆的时候眼睛是散的，想事情的时候眼睛虽然也散，但眉头会微微皱那么一下。
现在他眉头皱了。
“如果控制一个高官子弟呢？”江野忽然开口，“让他用自己的私人飞船送咱们过去。”
千语愣了一下，然后果断摇头：“不行。”
“为什么？你不是说我控制人挺厉害的吗？凌沧这么大个舰长，不也......”
“跟控制没关系。”千语打断他，“私人飞船没有空间跃迁权限。你以为跃迁是想跃就跃的？每一次空间跃迁都需要向星际航管局报备，航线、坐标、时间、乘员名单，全都要提前审核。私人飞船最多在同一个恒星系内短途航行，想出星系？门都没有。”
“那我直接控制破晓号飞过去？”
“不行，破晓号没继续前进的权限，再往前飞个几万公里就是一堆满载武器的废铁。”
江野沉默了两秒。
“那你这意思是，我要去西奥星，只能坐官方交通工具？”
“对。”
“而官方交通工具都要查身份？”
“对。”
“而我既没有身份，又不能造假——”
“造不了。”千语再次打断他，“边防的安检严格得超乎想象......”
“好的，理解了，完全理解。”
江野仰头望天。
或者说，仰望天花板。
歼星舰的天花板上有密密麻麻的管线，像某种机械巨兽的血管。
幻术只能作用在生物上，对冷冰冰的机器还真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你这什么破宇宙。”他喃喃道，“一点都不修仙友好。”
千语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还想怎么友好？要不让星盟给你发个VIp通行证？”
“也不是不行。”江野认真地看着她，“要不我控制一下星盟高层？”
“没用，高层出行都要报备。顶级高层倒是不用，但是他们不会来这种地方。”
“你们活得真是一点隐私都没有啊！”
“只是西奥星域是这样的，我赤羽的居民还是很有人权的！”
一时间生态舱之内只剩下植物叶片轻轻晃动的细微声响。
淡蓝色微光落在两人脸上，各怀心事。
沉默几秒，千语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哟？说来听听！”
“简单啊！我们制造些破坏，把高层引出来！！”
“不是没想过，但是万一高层不出面呢？”
“额......那你一路杀过去？”
江野抬手，“嘭”的一声，一个实打实的爆栗敲在千语额头。
“哎哟！”千语疼得捂住脑门，往后缩了半寸，眼眶微微泛红，“你干嘛！好好说话不行吗！”
“你脑子里装的是机甲润滑油？”江野没好气地看着她，“我又不是滥杀无辜的邪修。星港成千上万普通平民、工作人员、旅客，为了赶路一路打杀闯关卡，这么多条人命的因果业力全部扣我头上，我嫌我大道走得太顺是吧？”
修仙之人最忌讳无端沾染大量凡人杀业。
短期看着实力强横无所谓，等到冲击更高境界的时候，重重业火反噬能把人烧得连灰都剩不下。
这点账江野算得门清。
“好吧......不过也是，这里的高层离开也需要报备审批，你挟持了也没什么用，就算你抢了飞船，没有密钥咱也无法启动......”
“......你的建议还真是不成熟啊......”
千语揉着额头，有些不服气地嘟囔。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总不能三十光年靠飞过去吧。”
江野摸着下巴琢磨。
“实在不行就我自己飞过去。以我修为，三十光年慢慢磨总能蹭到西奥星。”
千语看向他，眼神古怪：“那我呢？”
江野：“......忘了还有你这拖油瓶。”
“江野！你会不会说话！”千语抬手就朝他胳膊捶了一拳。
江野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但是他不在乎。
礼尚往来嘛。
“对了，我很好奇。”江野看向她，“赤羽距离这边少说也有数万光年的距离吧，正常飞船跃迁都要耗费数年，你当初怎么跑过来的？难不成你偷偷搞来了集团军主力舰跑路？”
提到这件事，千语脸上神色稍微复杂，眼神飘向一旁发光的植物。
“虫洞。”
“虫洞？”江野重复一遍。
“嗯，不稳定的天然虫洞。”千语点点头，“我半路撞上一伙穷凶极恶的星盗，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那艘星盟飞船真是烂透了，护盾没抗几下就要被打穿，眼看就要被俘虏。我没得选，正好探测到附近空域冒出来一个临时生成的虫洞。”
千语顿了顿，继续给他科普。
“这种天然虫洞生成完全随机，入口随机，出口更是完全未知。绝大多数星际驾驶员看见这玩意儿躲都来不及，一旦钻进去，很容易被空间乱流直接撕成碎片。”
江野不由得啧了一声。
“可以啊，你胆子是真的大，有几分我的风范！”
千语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那不是被逼到绝境了嘛。不钻虫洞，当场就落到星盗手里，下场只会更惨。两害相权取其轻，赌一把还有活命机会。进去之后空间翻江倒海，飞船内部系统直接大半报废。等我从虫洞另一头冲出来，就已经跑到这片完全陌生的星域了，连星图都对不上，彻底迷路。”
这女人也算是个亡命之徒了。
“运气还算不错，至少没被空间绞成肉末。”
“运气也就一般般。”千语叹气，“刚出虫洞飞船半残，物资匮乏，飘了很久才找到落脚星球，之后没过多久就遇到追杀。我这一路，简直是debuff叠满。”
话题又绕回眼前的困境。
两个人再次陷入难题。
不能坐公共交通工具，身份一刷就炸；抓贵族子弟拿私船，私船跑不了远距离跃迁；江野自己飞可以，但带不了千语，三十光年的距离，就是真仙来了都要全力飞三十年，以江野现在的速度三百年估计都够呛；硬闯星港打打杀杀又要背负凡人杀业，江野不想干这种亏本买卖。
生态舱的发光植物轻轻摇曳，幽蓝光芒忽明忽暗。
所有可行路径全部堵死，堪称死局。
江野盘腿坐到地上，开始扒拉脑子里五花八门的修仙手段。
夺舍？不行，夺舍完一点修为都没有，重头开始修炼的话黄花菜都凉了，让一个凡人去西奥母星跟人火并嘛？
炼制替身傀儡？傀儡能骗过肉眼，高科技检测仪一照直接识别是死物傀儡，当场警报。
幻术？躲得过摄像头，躲不过热能、生命波动探测。
“合着我一身修为，到科技宇宙处处碰壁。”江野吐槽，“迟早有一天我帮你们重新洗下技能树！”
千语被他逗乐。
“哈哈哈，等着有那一天！我对这个世界也烦透了！等哪天要动手的时候喊我一下！”
“哟，还是个反社会的恐怖分子啊！”江野耸耸肩，“不过现在还是先过了眼前这关吧。你出门混了这么久，就没点野路子？”
千语站起身，在生态舱里面来回踱步，脑子里疯狂搜刮自己这么多年混迹星际学到的各种偏门知识。
她常年游走各方，当机甲师，跟星盗打交道，见过不少灰色地带的手段。
“等等，也不是完全没有灰色路子。”千语忽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江野抬眼看向她：“哦？说来听听，别又是一路杀进去那套。”
“想什么呢，我又不是好战分子。”千语白他一眼，“星港除了明面上正规客运航道，还有跑走私的货船。”
“走私船？那东西能跨三十光年？”江野对此完全不了解。
“对。很多走私货船不走官方主航道，不需要严格核验公民身份。只要给钱或者等价物资，他们敢接各种来路不明的乘客。不少通缉犯、偷渡客全靠这种船跨星域跑路。船上跃迁引擎是私自改装的，可以破解一部分官方限制，做到光年级别的跳跃。”千语缓缓说道。
江野摸了摸下巴：“听着好像能行，那坑肯定不小吧，天上不会掉馅饼。”
千语脸色郑重几分，一条条给他讲清风险。
“坑非常多。第一，价格极其离谱。三十光年航程，还是要去西奥星，要价肯定高得吓人。”
“第二，船员鱼龙混杂，星盗、逃犯遍地。你上船是乘客，转头说不定就被他们卖掉，送去矿业星球做奴隶，甚至直接谋财害命。性命等于交到一群亡命徒手上。不过这点有你在，我是不用操心了。”
“第三，改装引擎稳定性极差。跃迁途中有可能引擎爆炸，或是一头扎进空间乱流，整艘船直接覆灭，死亡率很高。”
江野听完，啧啧两声。
“好家伙，坐个船跟赌命差不多。上船等于抽盲盒，要么平安抵达，要么变奴隶，要么直接火化。宇宙版俄罗斯大转盘是吧。”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千语摊手，“但这是目前唯一一个，不需要提交身份，还能两个人一起完成跃迁的路子。”
江野陷入沉默，手指轻轻敲打膝盖，权衡利弊。
船上的亡命之徒他并不放在眼里，真要图谋不轨，他抬手就能镇压一船人。
真正的隐患是改装引擎，就算他俩扛得住空间乱流，那也得在宇宙中流浪。
“还有个现实问题。”江野开口，“末白星是正规大星港，走私船总不能光明正大停在主港口吧，咱们去哪找这帮人？总不能站大街举牌子写‘寻找偷渡飞船’。”
千语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意。
“这点小事难不倒我。末白星这种大型中转星球，地下黑市十分繁荣。黑市里面掮客中间商遍地，只要代价给够，什么样的走私船都能帮你牵线。”
“黑市？”江野来了兴趣，“销赃、偷渡全都有？”
“没错。机甲零件，违禁武器，珍稀材料，偷渡渠道，只要出得起价，黑市什么都能搞到。”千语点点头，“不过黑市也有铁规矩，内部不能随便动手杀人，一旦大开杀戒，会遭到整个地下圈子的联合报复。不少地下势力，就算星港官方都要给几分面子。”
江野嗤笑一声。
“报复？那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不过入乡随俗，别人的地盘我们低调行事，能不打架就不打架。我可不想平白揽一大堆因果。本来大道修行就够卷，业力堆多了，以后渡劫，雷劫都得给我额外加量。”
千语被他比喻逗笑。
“渡劫还能加量不加价，亏你说得出来。”
“怎么不行。”江野一本正经，“天道那老家伙抠门得很，你惹的麻烦越多，天劫礼包塞得越满。别人渡劫挨几道雷，我要是背上一堆凡人杀业，直接给我批发一套雷海大礼包，亏本买卖我才不干。”
两个人坐在生态舱的平台上，对着发光植物，慢慢把后续计划一点点梳理。
首先抵达末白星，江野和千语两个人独自登陆末白星地表，潜入城市，寻找黑市，托中间人接洽走私偷渡货船。
报酬就从破晓号储存舱挑选一批没有军方溯源标记的稀有星际矿石。
实在不行江野扔一枚星核出去，估计能让整个黑市的人沸腾起来。
不过那时候估计会引来官方，能不动用还是不动用的好。
“还有一件很关键的事。”千语神色收敛，“末白星归西奥第七集团军管辖，城市街头遍布巡逻部队，到处都是身份扫描探头。我们不能随便经过公共安检门，一旦生命数据被扫描捕获上传数据库，警报立刻触发。”
江野皱起眉头：“到处都是扫描探头？那岂不是出门就要躲机器，寸步难行？”
“现实就是如此。”千语叹气，“普通公民无所谓，我们两个黑户，碰都不能让设备碰到。”
江野思索片刻，眼中灵光一闪。
“我幻术骗不了仪器内部的基因比对，但我可以找两个人用幻术变成对方的模样啊！”
千语眼睛一亮：“还能这么操作？”
“只是小手段。”江野摆摆手。
“好！那就这么定了！”
千语伸了个懒腰，从平台站起身。
“行吧，那就苟着。还有七天抵达末白星，正好抓紧时间准备。挑一批用来交易的矿石，再备两套平民便服，一身战斗装束上街，一眼就会被盯上。”
“衣服好办，舰上物资库应有尽有。矿石交给凌沧筛选，挑那些不带军方标记的。”江野说道，“他被我神魂约束，做事稳妥，不会出错。”
说起凌沧，千语神色柔和几分。
“说起来凌沧也挺可怜，堂堂集团军舰长，一身本事，却被你下了神魂禁制，身不由己。”
江野淡淡开口。
“我没有磨灭他的自我，只是加了一道底层服从指令。等西奥这边所有恩怨了结，我就解除禁制，还他自由。追杀你的命令出自上层，罪责不在他本人。”
千语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真正的仇人，远在西奥星，不，或者可以说就在自己家里。
“希望一切顺利吧。”千语望着舷窗外无边星海，低声说道，“要是走私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我们就真的祸不单行。”
“放宽心。”江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船要是敢耍花样，大不了我中途破船，撕开虚空带着你慢慢飘过去。最坏不过多耗些时间，天塌不下来。”
说完，他转身往休息舱方向走。
“走，回去继续打游戏。抓紧时间再过几天凡人的清闲日子，登陆末白星之后，怕是没有功夫摸鱼。”
千语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吐槽。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打游戏，心是真的大。等会儿回去我教你正确连招，别再被人机追着打，丢仙人的脸。”
“要你教？我那是故意放水。”江野嘴硬。
“行行行，故意放水。上次是谁被人机堵在角落暴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