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姐办事效率奇高。
不到两个小时，江野和千语就被她从黑市里捞了出来，穿过三条地下通道，搭一架废弃货运电梯升上地面，又七拐八绕，最后扎进一片堆满报废飞船零件的露天坟场。
坟场深处停着一艘船。
江野对飞船没什么审美，但看到这玩意儿的第一眼，眉头还是忍不住挑了一下。
中型货运飞船，外壳锈得跟长了癞似的。
左舷一道焊缝从船头劈到船尾，活像被人拦腰砍断又草草缝上；右舷推进器喷口还在往外渗绿油油的液体，看着像某种生物排泄物。
船身上刷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翻译过来大概是——好运号。
“这船还能飞？”江野真诚发问。
“能。”格姐面无表情。
“我是说，还能‘安全’地飞？”
格姐瞥了他一眼：“你上不上？”
江野扭头看千语。
千语抱着胳膊，嘴里叼着那根嚼得只剩半截的能量棒，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别看我，你决定的。”
“上吧。”江野叹了口气，“船到桥头自然直。”
“什么桥头？”格姐皱眉。
“你听不懂的梗。”
格姐没追问，转身朝登船口走去。
江野跟在后面小声嘀咕：“真是没礼貌，下次改进一下这手控制术，对主人起码的尊重得有吧。”
“这还能调整？”千语的脑袋嗖地探过来，“真好用啊！我真不能修仙？”
“我现在只是粗浅控制，想直接影响对方思想，得先把人变成傀儡，再编造记忆。也不是不行，但需要时间，现在没必要。”
“至于你？废材，死了这条心。”
“你他妈能不能说人话。”
千语爆了句粗口，甩下他快步追上格姐。
登船之后，江野发现好运号内部比外面顺眼不少，至少没见着明显的破洞。
格姐给他们安排了一间独立乘客舱，空间逼仄，两张折叠床一左一右，中间焊着张小铁桌，角落里有个味道可疑的独立卫生间。
“凑合吧。”千语把背包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去，折叠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比我想的好，我还以为得跟那帮奴隶挤一块儿。”
江野站在舱门口，探头往货舱方向扫了一眼。
那批“活货”已经被赶进下层货舱，铁栏杆后面影影绰绰，安静得有些诡异。
“别看了。”千语说，“这种事你管不过来。”
“我知道。”江野收回目光，“我又不是正道卫士。”
“那你刚才瞄那一眼什么意思？”
“看看有没有长得像主角的，万一以后在某个拍卖会上碰见，还能打个招呼。”
千语挤过来：“有没有？”
“暂时没发现。”
“切。”
飞船起飞时震动得像要散架。
江野坐在折叠床上，屁股底下传来一阵阵高频震颤，让他怀疑这船下一秒就要在空中解体。
千语倒是习以为常，躺那儿翘着二郎腿，翻着一块从黑市顺来的数据板，满屏西奥星域的八卦新闻。
“哎，你看这个。”千语忽然来了精神，把数据板翻过来，“西奥星现任执政官，拓真，照片看着人模狗样的。”
江野扫了一眼。
数据板上那张脸大约四十来岁，方下巴，眉眼锐利，嘴角挂着一丝政客标配的微笑。
“执政官。”江野重复了一遍，“会是要你命的人？”
“不一定是他。”千语把数据板收回去，“西奥内部派系多着呢，拓真只是摆在台面上的那个。真正要杀我的人，估计藏在幕后。不过，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那就把整个西奥翻个底朝天。”
千语从数据板边缘抬起眼睛看他：“你这话说得跟要去菜市场挑白菜似的。”
“挑白菜还得看新鲜不新鲜呢，找人简单多了。”
“怎么找？”
江野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里有极淡的银光一闪而过，随即熄灭。
他睁开眼，皱眉。
“……嗯？”
“怎么了？”
“没事。”江野摇摇头，没多说，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等到了地方再说。”
接下来的航程出奇顺利。
第三天，连格姐都忍不住在通讯频道里嘀咕了一句：“邪了门了。”
江野没吱声。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顺利——从飞船离开末白星大气层那一刻起，他就悄无声息地在船体外围覆了一层灵力防护罩。
薄如蝉翼，肉眼不可见，却能帮飞船提速、抵御空间乱流。
好运号上的船员一开始只觉得奇怪：通讯器杂音少了，导航定位误差变小了，连推进器燃料消耗都比平时低了不少。
到第五天，负责监控航线的大副终于忍不住，在内部频道嘟囔：“这趟怎么这么顺？”
格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少废话，顺还不好？”
“不是，格姐，你不觉得奇怪吗？上个月跑同一趟线，咱们遭遇了四回空间涟漪震荡，这回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格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大副闭嘴的话：“你要是不想顺，我可以把你扔出去。”
大副不敢吭声了。
千语在乘客舱里听到这段对话，乐得直拍大腿。
“哎江野，你说他们要是知道这趟顺风船是因为你，会不会当场给你磕一个？”
江野正闭着眼假寐，闻言眼皮都没抬：“磕头倒不用，折现就行。”
“你一个修仙的要钱干嘛？”
“总不能啥都靠抢吧？我是修仙的，又不是劫匪。”
千语被噎了一下，撇撇嘴：“你和劫匪也没啥区别。”
原本预计十二天的航程，第八天下午，格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前方就是西奥星轨道了。准备入境。”
千语腾地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就这么到了？”
“不然呢？”江野睁开眼，“你还想在路上遇点事？”
“说实话，是有点这个想法。”千语站起来，趴在舷窗上往外看。
西奥星的轮廓在视野里逐渐放大，蓝绿色的星球表面漂浮着层层叠叠的云系，人造轨道环带像一条发光的项链挂在赤道上方，密密麻麻的悬浮轿车在轨道和地表之间穿梭，尾灯拉出无数道流光。
“我以为路上怎么着也得来个三四场遭遇战，然后你大显神威，最后我们到达西奥星，你反手卸磨杀驴，把格姐这艘船给扬了。”千语说着，语气里居然有点遗憾，“结果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进来了？”
江野瞥了她一眼：“你脑子里装的是不是全是网文？”
“那你说，按正常剧情发展，是不是该把格姐这艘船扬了？”
“我为什么要扬她的船？”江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酸的腰，“她又没对我做什么。人家跑走私的，灰色地带混饭吃，跟我又没仇。”
“可她刚才还说要把我卖了当收藏品呢。”
“那不是被我控住了吗？你看她后来对你多客气。”
千语想了想，啧了一声：“确实，这几天格姐看我的眼神都不带斜的，跟看空气似的。”
“所以啊，我又不是正道卫士。”江野走到舷窗前，看着越来越近的西奥星，语气随意得很，“再说了，真要算起来，我干的事才更应该被正道追杀。”
千语翻了个白眼：“你还有脸说。”
“我这人就是实诚，做了就是做了，没啥不好说的。”
“那你怕不怕？”
“怕啊，但是谁能来制裁我呢？”
“……”
“你这嘚瑟的样子迟早要吃瘪的我跟你说！”
“那就到时候再说。”
飞船缓缓驶入西奥星大气层。
透过舷窗，下方庞大繁华的星球大陆铺展开来。
城市楼宇层层叠叠，无数悬浮轿车如同密密麻麻的光点穿梭城市上空，高空轨道立交纵横交错，巨型空中都市建筑群绵延到地平线尽头，大大小小的星际飞行器往来不绝。
光芒璀璨，满眼都是高等星域核心星球的繁华盛景。
好运号找了一处偏僻的私人小型空港悄悄降落。
舱门开启，温热湿润的空气涌进船舱。江野和千语走下登船梯，踩上西奥星的地面。
千语抬着头，瞪大眼睛，望着满天飞来飞去的悬浮载具，高楼直刺云层，全息巨幕投射在半空中播放广告，整个人恍恍惚惚，一脸难以置信。
“就……这么进来了？”
她挠了挠后脑勺，满脸错愕。
“顺还不好？”
格姐恭恭敬敬跟过来，等候在一旁：“已经抵达西奥星，先前说好的矿石酬劳……”
“真是给你保留太多本性了……”江野没打算赖账，有些心疼地把千语的背包扔给她，“就这么多，不够你也先认着，有机会给你补齐。”
“喂！我们的全部家当啊！”
“咋了？全部家当够六百万？”
“那不够。”
“这不就结了。放心，跟着你野哥还能让你饿肚子？”
格姐接过背包，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里面撑死八十万。
但她也没法说什么，这个亏只能老老实实吃下。
“之后咱们两清。记住，忘掉我们二人的存在，就当从来没接待过这两名乘客。对你，对蚀浪号，都是好事。”
格姐郑重其事地点头。
神魂印记依旧在她识海之中，牢牢记住告诫。
“明白，此后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私人空港，汇入城市人流。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千语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几分。
“好了，正题来了。人已经站在西奥星，目标就是找到西奥高层，问明白出那个非要取我性命的幕后主使。”
她转头看向江野：“找人这件事，对你来说不是小菜一碟？你神识一扫，半个星球都能扒得明明白白对吧。不管对方躲在豪华府邸，还是深埋地下堡垒，都逃不过你的感知。直接开大招，神识铺满整个西奥星！”
江野点点头。
“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这颗星域核心星球的底细。”
他停下脚步，微微闭上双眼。
这颗星球不算大，也就比前世地球大一圈，神识扫一圈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负担。
庞大浩瀚的神识如同潮水，轰然向外铺展——无形无质，瞬间覆盖整颗西奥星地表、地下深层、城市堡垒。
一秒。
两秒。
三秒。
江野眉头缓缓皱起。
神识铺出去大半，却出现一层奇特的干扰屏障。
不是实体防御，而是大范围的科技信号干扰场，如同无数细碎的噪声，密密麻麻，搅乱神识感知。
就像现在，千语就在身边，可在神识感知里偏差了十几米——这还是江野熟悉千语气息的前提。
单凭拓真的长相，江野居然无法探查到对方在哪。
半晌，江野睁开眼睛，神识缓缓收回体内。
“有意思。”
千语一直盯着他的表情，看见他皱眉的模样，当即噗嗤一声，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胳膊怼了怼他肩膀。
“哈哈哈哈！怎么回事？咱们神通广大的江大修士翻车了？”
千语笑得眉飞色舞，逮住机会狠狠嘲讽一波。
“星际黑科技给你的神魂法术上了一课！这回知道了吧，不是万事万物都吃修仙那一套。”
江野倒也不恼，只是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挑了挑眉：“有那么好笑吗？”
“有！”千语擦着眼角，“太有了！你之前吹得那么厉害，什么神识扫一遍整个星球都能找出来，结果呢？人家科技侧给你上了一课！”
“这说明什么？”江野随口问道。
“说明什么？”
“说明这科技世界，确实有点东西。”江野转头看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执政官塔，塔尖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我开始感兴趣了。”
千语好不容易止住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也逐渐认真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
“先找个地方住下。”江野把兜帽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既然扫不到，那就换个法子，慢慢找。”
“什么法子？”
“用你们这个世界的方法。”江野忽然伸手拍了拍千语的肩膀，“地头蛇，该你发挥了。”
千语冲他龇了龇牙。
“行，跟老娘走。”
“别‘老娘’了，你才多大。”
“管得着吗你，走不走？”
江野跟在她身后，目光从执政官塔上收回来，余光扫过街角一个不起眼的监控探头。
那玩意儿正对着他的方向，红色的指示灯匀速闪烁，像一只无声的眼睛。
他嘴角弯了弯，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