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垂眸,狭长的眼瞳里映着远处翻涌的风尘,心底思绪澄澈而笃定。
人族固守北疆百年,倚仗不过是城池高墙、兵甲器械与所谓仙门术法,可血肉之躯,如何能与我浴火淬炼、刀枪不惧的钢筋铁骨魔军相抗衡?
大易军士常年安居腹地,养尊处优,纵使久经战阵,体魄韧性、杀伐血性,远不及我生于厮杀、长于战火的魔族将士。
此前唯一让人忌惮的,便是前夜那声撼动山河的巨响——人族仙门耗费数载心血锻造的未知神兵,那些足以撼动大地、撕裂军阵的恐怖重器。
可如今哥舒危楼已定万全对策,魔雾瘴气可遮蔽身形、阻断瞄准,近身突袭可克制远程重炮,这唯一的隐患已然被死死钳制,再无威胁可言。
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魔域之手。
此一战,没有悬念,更无败理。
我唇角噙着一抹极淡、胸有成竹的浅笑,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廊柱之上,静待战局推进。
不过数息之间,天地间骤然响起一声崩天裂地的轰鸣!
“轰隆——!!”
这声响绝非寻常兵马厮杀、术法碰撞可比,它不似惊雷乍响,反倒像是整片山河地底的岩层轰然炸裂,沉重、浑厚、暴戾,带着毁天灭地的磅礴巨力,猛地砸落人间。
大地骤然剧烈震颤!
脚下青石铺就的长廊剧烈颠簸摇晃,廊下悬挂的青铜风铃不受控制地疯狂乱撞,发出急促刺耳的叮当乱响,檐角的玉饰瑟瑟发抖,簌簌碎细粉尘从梁木缝隙间震落。
远处地平线上,肉眼可见一层雄浑的气浪滚滚炸开,呈环形飞速扩散,席卷千里旷野。
我心头微凛,瞬间反应过来——不是雷击,是人族的守城神炮!
是大易与仙门联手打造的神炮,齐齐开火了!
第二声、第三声巨响接踵而至!
轰轰轰——!!!
一声更比一声沉猛,一声更比一声狂暴,连绵不绝的震天炮鸣层层叠加,彻底碾碎了旷野长风与军营号角,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每一次炮响,便是一次地动山摇。
雄浑可怖的冲击波以北平城为中心,疯狂向外辐射蔓延,力道强横得超乎想象,不止覆盖两军对峙的前线战场,甚至一路浩荡奔涌,径直漾开数百里,直直波及我们此刻驻守的广宁城!
整座广宁城池都在剧烈摇晃,屋舍梁柱震颤不止,街边树木枝干狂乱摇摆,落叶漫天纷飞,城中士卒、留守将士无不面色煞白,纷纷下意识扶着墙体、按住地面,方才井然有序的驻地,瞬间泛起一阵无声的慌乱。
这便是人族倚仗的终极神兵之力。
我站在长廊正中,身处冲击波的席卷范围之内,却身姿岿然,分毫未动。
狂暴的气浪掀乱我垂落的发丝,吹动我周身衣袂猎猎翻飞,耳边是近乎撕裂耳膜的巨响,轰鸣之声贯透四肢百骸,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微微发麻,寻常修士怕是早已耳膜破裂、气血翻涌、心神失守。
可我魔元护体,根基深厚,纵使这炮鸣惊天动地,也乱不了我的分毫心神。
只是眼底的凝重,悄然深了几分。
从前我只听闻人族精工造炮,可从未亲身领略过这般威势。此炮一出,山可崩、地可裂、军阵可摧、壁垒可平,难怪前夜一声巨响,便能压得整片战地死寂沉沉,难怪大易皇朝敢凭此重器,妄图抗衡我百万魔军。
若是昨夜哥舒危楼未曾提前筹谋,若是我们贸然全军冲锋、正面硬撼这神炮锋芒,此刻魔域大军怕是已然死伤惨重,正面军阵早已被这惊天炮火撕裂击溃。
一念及此,我心中既有后怕,更有庆幸,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笃定。
幸好,我们早有对策。
剧烈的震颤仍在持续,北平城方向炮火连天,滚滚浓烟与灼热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灰蒙蒙的天际染得赤红,浓浓的硝烟浊气顺着长风百里飘来,带着烈火灼烧、铁器炸裂的凛冽气息。
遥遥望去,前线战地之上,人族城头火光不断迸发,每一道火光亮起,便伴随一次山河震颤的轰鸣,无数炽热的炮弹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砸向魔域列阵的旷野,落地之处土石炸开、深坑遍布、尘土飞扬,威势骇人至极。
人族守军想必此刻正士气大振,倚仗神兵之威,自以为可拒魔军于城外、保北平安危。
我静静望着那片炮火连天的战场,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嗤笑。
愚昧且短视。
他们只看得见神炮现世的滔天威势,却看不懂这重器致命的短板。
震天炮火固然可怖,却终究是远程杀伐之器,最依赖视野、瞄准与锁定。
我从衣袖中掏出蓝水晶球,魔力催动之下,下一瞬,我视线骤然一凝,战场上的情形便清清楚楚的展现在我眼前。
只见北平城外的旷野之上,无数浓黑如墨、腥臭凛冽的魔雾骤然从地底翻涌而起!
黑压压的瘴气层层叠叠、急速攀升、疯狂蔓延,如同吞天噬地的黑色浪潮,瞬间铺满整片前线战场,从地面到半空,彻底遮蔽了北平城头的所有视野。
黑雾滚滚,遮天蔽日,将魔域数十万大军尽数笼罩其中,人影、马影、军阵、排布,尽数隐于漆黑雾瘴之内,无迹可寻。
城头接连落下的炮火依旧狂暴轰鸣,炮弹一次次砸空在空旷旷野、无人之地,炸起漫天土石,声势依旧浩大,却再无半分杀敌破阵的实效。
人族将士立于城头,看着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漫天黑雾,彻底失去了目标,只能徒劳地催动神炮反复轰击,震天巨响依旧不绝,却已然成了无用的空耗。
我望着这一幕,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心口连日积压的沉闷郁气,仿佛也随着这漫天魔雾的铺开,消散大半。
果然,一切皆如哥舒危楼所料。
炮火再烈,无的放矢便是虚势;神兵再强,看不见敌,便形同废铁。
漫天黑雾之中,隐隐有细碎、迅疾的动静悄然涌动。
我眸光微深,清楚那是迦楼罗麾下的修罗暗探。
他们借着魔雾完美隐匿身形,摒弃了大部队的稳步推进,化作无数精锐小队,贴着地面、借着瘴气掩护,如风一般向北平城高墙之下极速潜行。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避开炮火覆盖的范围,一步步逼近人族死守的城关。
而在黑雾更后方,沉稳厚重、整齐划一的魔军步伐缓缓响起。
是关山烈统领的正面主力大军。
他不慌不忙,令全军列死守阵型,稳步向前推进,任凭头顶炮火轰鸣、大地震颤,百万魔军身姿挺拔如松,阵列纹丝不乱,无一人慌乱,无一人退缩。
钢筋铁骨的魔兵,本就不惧寻常炮火余威,如今有魔雾遮蔽锁定,更是彻底立于不败之地。
城头依旧轰鸣不断,震耳欲聋的炮声还在持续撼动山河,可那股令人胆寒的碾压威势,已然彻底失去了威慑力,只剩下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
风卷黑雾,战火燎原。
我立在廊下,望着远方被黑雾与炮火笼罩的北平战地,眼底沉静无波,唯有一片必胜的凛冽锋芒缓缓绽开。
战局,从这一刻起,已然逆转。
人族最后的倚仗,彻底被破。
北平城的破城之日,近在咫尺。
我抬手轻轻拂去袖上沾染的细尘,心口那隐隐的钝痛依旧未消,可此刻我已然无暇顾及。只要能踏平北平、一统人族疆域、复兴魔域山河,这点肉身病痛,何足挂齿?
耳边震天炮鸣依旧,可听在我耳中,已然不再是威慑,反倒成了人族穷途末路、垂死挣扎的哀鸣。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魔影踏风破尘,自前线战场极速奔回,重重落在廊下跪地,甲叶染尘、气息急促,却声音铿锵:
“魔尊!魔雾已尽数铺开,大易的所谓神炮彻底失效!迦楼罗暗探已抵城墙死角,随时可攀城突袭!关山烈将军主力大军已压至三里之外,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全线攻城!”
我抬眸,望向炮火漫天的远方,唇角扬起一抹冰冷决绝的弧度。
“传令——”
我清朗低沉的声音穿透阵阵炮鸣,笃定而凛冽,响彻长廊。
“全线攻城,踏平北平。”
......
而此刻的北平城头,朔风猎猎,卷着浓烈的战火硝烟狠狠拍在城墙青砖之上。
斑驳厚重的古城墙历经百年风霜,此刻正沐浴在血色战火之中,墙砖缝隙里嵌满了细碎的血迹与炸裂的甲片,凛冽的杀伐之气笼罩整座北疆雄城。
左溢一身玄铁全副铠甲肃然挺立在城墙最高的箭楼墙头,身姿挺拔如青竹,身姿端正,眉目冷峻。
连日守城鏖战,他素来温润清隽的眉眼间染满了疲惫,眼底却无半分懈怠,只剩下镇守国门的凝重与决绝。
几日来不眠不休的调度防御,让他唇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下颌线条紧绷,指尖微微泛白,牢牢按着城墙冰冷的垛口,目光沉沉俯瞰着下方旷野之上的人魔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