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与哥舒危楼原本的设想并不一致,他之前下达的指令是,关山烈正面应敌、迦楼罗迂回摸近,双管齐下。
但眼下的情形却是,关山烈的正面进攻被神炮压制,迦楼罗的迂回登城楼也受到多重打压。
哥舒危楼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不动尊,沉声发问,直击战局核心要害:“归宗神炮阵,可有破解之法?仙门联军后续,是否有援军赶赴战场?”
阴世连垂眸思索片刻,语气凝重作答:“属下连日观察,十二门神炮阵环环相扣、灵阵互通,正面强攻绝无破解可能,唯有彻底斩断神炮的灵力供给,方可废其威力。归宗神炮的灵力,源自后方归宗主峰的千年灵脉,源源不断、永不枯竭,除非能切断灵脉输送,否则神炮永久可战。属下擒来了神炮的锻造者,或许从他口中可以有突破。”
“至于援军,据暗哨探查,残余的仙门各宗已然抽调精锐,正昼夜兼程奔赴北境战场,三日之内,必有大批援军抵达。届时敌我兵力悬殊,再加神兵压制,我军局势,危矣。”
一语落毕,满帐沉郁。
三日。
仅仅三日时间。
三日之后,仙门援军抵达,神兵加持、兵力碾压,我魔域大军腹背受敌,绝境难存。
崇明双拳紧握,战甲铮铮作响,眼底满是焦灼与决绝:“圣君,魔尊!属下愿领死士千人,夜袭归宗灵脉阵地,纵使粉身碎骨,也要斩断灵脉,毁其神炮根基,为魔域搏一线生机!”
少年一腔热血,悍不畏死,愿以性命破局。
可我却轻轻摇头,眸底沉静肃穆,带着看透战局的冷静:“不可。归宗灵脉乃是仙门重地,守备森严,布满绝杀陷阱与高阶修士,千人死士奔赴,不过是以卵击石,白白葬送性命,毫无用处。”
无谓的牺牲,毫无意义。
每一位魔域将士,皆是魔域珍贵的子民,我已然愧对惨死的同族,绝不能再让更多人白白送死。
“神炮的锻造者是谁?”我开口询问阴世连。
“归宗弟子,卫晓天。此刻他与赵嘉佑、巫马涤一起,都已关押在幽牢中。”阴世连回答。
我吩咐人传话给夏日暖:“着夏日暖去幽牢中提审卫晓天,不论是加以利诱,还是严刑拷打,务必让他吐露出神炮的克制之法!”
侍从领命而去。
但绝不能坐以待毙。
我垂眸沉思,心底飞速盘算所有破局之法,脑海中不断闪过归宗神兵、灵脉供给、仙门援军的所有信息。
片刻后,我缓缓抬眸,墨色眼底褪去所有绵软温柔,覆上魔域至尊的杀伐凛冽与沉稳谋略,沉声开口,一字一顿,定下战局大计:
“既然正面强攻无解,偷袭灵脉无用,那我们,便换一局打法。”
所有人瞬间抬眸,目光齐齐汇聚在我身上,眼底皆带着期盼与疑惑。
我看向阴世连,沉声吩咐:“不动尊,你即刻增援关山烈,整顿残兵,收拢所有战力,放弃前沿部分次要阵地,收缩防线,固守核心主营,减少兵力损耗,休养生息,稳住军心,死守三日,不许主动出战,不许无谓冲锋。”
“臣遵令!”不动尊沉声领命,目光坚定。
我再转头,看向眼底满是锐气的崇明,语气凌厉果决:“崇明,你挑选三百精锐暗卫,轻装简行,避开仙门探查眼线,暗中绕至仙门援军必经的山道险隘,沿途布下魔障陷阱,拖延援军行进速度,不求歼敌,只求阻滞,务必拖住仙门援军三日之久!”
三百精锐暗卫,擅长隐匿潜行、布设陷阱,最适合阻敌拖延,以最小代价,换取最久的缓冲时间。
崇明眼底瞬间燃起锋芒,单膝跪地,朗声领命:“属下誓死完成任务,定拖到三日之后,绝不辱命!”
两道军令接连落下,一守一阻、一稳一扰,分工明确、环环相扣、攻守兼备。原本濒临全盘溃败、人心涣散的绝境战局,瞬间被彻底稳住,绝境之中硬生生劈开一条喘息之路。
哥舒危楼静静立在一旁,始终默然注视着我。
他看着我于万丈绝境之中,临危不乱、从容谋局,于万千死路之中精准寻出生机,看着我杀伐决断、调度有度、沉稳掌控全局。哪怕身受重创、本源灵力大幅损耗,哪怕身陷四面楚歌的必死危局,我眼底从未有过半分怯弱、半分退缩。
这一刻,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极致的动容、深深的敬佩,更藏着毫不掩饰的浓烈宠溺。
于他眼中,纵使天地倾覆、战局崩毁、绝境压身,我的九幽,永远是执掌万里魔域、俯瞰仙凡万局、于绝境中屡创奇迹的至尊魔尊。
这份沉稳、这份谋略、这份风骨,无人可及,亘世无双。
待阴世连与崇明二人领命,躬身退出军帐,各自奔赴战场执行军令后,偌大的帅帐再度归于沉静。
我眸光沉沉凝定,抬眼望向帐外漫天翻涌的漆黑杀伐黑云,望着远方炮火轰鸣的战场方向,心底暗自笃定。
三日。
这三日的缓冲时间,足够我调息休养,修复受损本源,稳固体内动荡伤势,恢复战力。
足够幽牢之中持续审讯施压,撬开卫晓天的口,彻底摸清十二门神炮的全部破绽与破解之法。
足够我与哥舒危楼并肩筹谋,推演万全破局之策,布下天罗地网,静待仙门援军,逆转绝境战局。
十二门神炮威震天下又如何?仙门联军百万精锐压境又何妨?
我魔域将士浴血厮杀、寸土寸血打下的北境疆土,寸土不让,分毫不丢!
我魔域万千子民、无数同族,历经千年蛰伏、百年征战,受尽仙门偏见屠戮,从今往后,绝不再任人宰割、任人屠戮!
此战,是绝境求生,是背水一战,是涅盘翻盘!
我必破仙门无敌神兵,碎仙门联军妄想,重振魔域声威,复我九幽至尊荣光!
万千执念凝于心底,杀伐意志坚如磐石。我缓缓收回望向战场的目光,侧首看向身侧身姿卓绝、默然相伴的哥舒危楼,眼底褪去战场凛冽,添了几分沉静从容,轻声开口:
“防线已稳,布局已定。接下来,我们也是时候,亲自去会一会那位高高在上、执掌大局的人族储君了。”
哥舒危楼抬眸望我,眼底山河沉静,万般锋芒尽数化作温柔笃定,无半分迟疑,轻声应道:
“我陪你。”
幽沉的地底之风阴冷潮湿,裹挟着地牢经年不散的寒蚀戾气,顺着幽深绵长的甬道漫涌而来,驱散了地面战场残留的硝烟燥热。
赵嘉佑乃是人族正统储君,身负天下人族正统名分,身份尊贵卓然,与寻常被俘的仙门修士、寻常将领截然不同。纵使两军交战、仙魔对立,他身为一国储君的风骨与身份,理应得到最基本的体面。
故而自他被俘之时起,我便特意下令,将他与卫晓天、巫马涤等人分隔关押,独居一间干净规整的地牢隔间,不施桎梏、不加折辱,以礼待之,留足人族储君该有的尊贵体面。
这座地底幽牢,本是昔日广宁府府衙遗留的旧式死囚地牢。原本格局狭小、简陋破败,仅能关押几名寻常犯人,根本不堪大用。
自魔域占据此地后,修罗场麾下兵士奉命深挖地底、拓建重构,拆改旧制、加固岩壁、增设结界,层层扩建、步步修缮,历时许久,终成如今这座规模恢弘、守备森严的地底囚狱。
此刻穿行其间,可见四壁皆是坚硬冷沉的青黑岩石,岩缝间凝着终年不化的阴寒湿气,壁上缠绕着锁灵禁纹,淡淡黑光流转,牢牢锁住囚人灵力,杜绝一切越狱可能。整条甬道幽暗深邃,隔绝日月天光,寂静得只剩下脚步声轻轻回荡。
论森严程度、禁锢之力与凶险格局,这座人工拓建的幽牢,纵然对标魔域赫赫有名的九幽炼狱,亦不遑多让,森严可怖,足以囚困高阶修士、禁锢一方强者。
夏日暖一袭红色劲装,身姿利落,手持一盏幽幽燃着冷光的幽冥引灯,步履轻缓地走在前方引路。
灯盏微光摇曳,昏冷的光线划破地底沉沉黑暗,将前路的幽暗一一铺开,也映得周遭石壁上的禁纹忽明忽暗,更添几分肃杀静谧。
我与哥舒危楼紧随其后,一前一后,缓步踏入这片地底禁地。
前路沉重的玄铁牢门厚重如山,通体浇筑精铁,刻满锁魔困灵古纹。
随着夏日暖抬手撤去结界禁制,厚重的玄铁门被缓缓推开,沉闷厚重的“嘎吱——”声骤然划破地牢死寂,铁石摩擦的钝响在幽深甬道中久久回荡,带着禁锢岁月的沉钝质感。
铁门大开的瞬间,隔间内的景象一览无余,赵嘉佑的身影清晰落入眼底。
不同于其余囚徒或颓丧萎靡、或焦躁愤恨、或惶恐不安的模样,此刻的赵嘉佑并未屈膝萎靡,亦无半分被俘的狼狈落魄。
他一身粗布麻衣虽沾染了些许尘灰,却依旧身姿挺拔、立如青松,脊背绷得笔直,不曾有半分佝偻弯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