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马涤一声旧称轻飘飘出口,刻意提起尘封多年的名号,像是想试探我心底潜藏的旧日情愫,言语间暗藏机锋。
我闻言笑意浅浅漾开,眉眼弯起,看上去一派温和无害,眼底却无半分昔日同门的温情,只有泾渭分明的疏离。
“好久不见,阿涤师兄。”
我从容应下旧日称呼,语气轻快,话锋却暗藏锋芒,“我也就不问你最近过得好不好了。有我阴月九幽作为你的敌人,想来这段时日,日子定然不会好过的。”
话语不疾不徐,轻轻点破当下对峙的局面。
昔日同门情谊早已随着归宗山门覆灭烟消云散,如今二人立场对立,兵戈相向,再无回转余地。
巫马涤低低轻笑一声,那笑意漫在眼底,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他微微直起身,目光越过我,不动声色地扫过身侧默然伫立的哥舒危楼,随即再度落回我的身上。
他自然清楚哥舒危楼的分量,却并未流露出半分惧色,依旧维持着往日从容姿态。
“特地亲自来到地牢寻我,难不成只是专程过来同我耍嘴皮子的?”
他语气慵懒,仿佛身陷囚笼之人并非自己,反倒像身处局外的旁观者,静静等候我亮出真正来意。
空气中暗流悄然涌动,一场言语交锋,已然蓄势待发。
夏日暖守在牢门一侧,静立不动,时刻留意巫马涤的一举一动,以防他骤然发难。哥舒危楼安静立于我身后半步,敛尽周身戾气,漠然旁观,一切进退取舍,尽数交由我决断。
......
玄铁牢门彻底敞开的瞬间,地底潮湿的冷风裹挟着淡淡的铁锈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门外廊道残存的微光,让整间囚室的氛围愈发沉敛凝滞。
我抬步缓缓朝前走去,步履轻盈从容,没有半分身陷对峙的紧绷,一步步踏过冰凉粗糙的石质地面,径直走到巫马涤身前两尺之处稳稳驻足。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落在寻常修士近身攻击的绝佳范围之内。
我从未下令封禁巫马涤的灵力,自他被俘至此,我便特意留足了他身为正道修士的尊严与修为,没有用锁链桎梏其身,没有用禁制压制其灵力,任由他一身修为稳稳盘踞体内,丝毫不受束缚。
换言之,此刻的我,已然完全暴露在他的攻击范围之中,只要他心念一动,便可瞬间出手,直取我的要害。
可我心底没有半分慌乱,胸腔坦荡,波澜不惊。
我比这世间任何人都了解巫马涤的秉性。
他出身鬼方部落,自幼受正道教化,拜入归宗门下,一生以匡扶正道、斩妖除魔为毕生己任,心性正直坦荡,行事光明磊落,爱憎分明,傲骨铮铮。
他可以在两军对阵之时杀伐果断,可以在正邪之战中绝不留情,却素来鄙夷阴私诡谲的手段,一辈子坚守正道底线,断然不会做出趁人闲谈、毫无防备之时偷袭暗算的卑劣行径。
这份刻入骨髓的正道风骨,是我笃定安稳的最大底气。
立于我身后半步的哥舒危楼,亦是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周身无半分戒备紧绷之意。
他的从容与安稳,与我截然不同。
我的镇定源于对巫马涤秉性的洞悉,而他的不慌,源于极致的实力与绝对的自信。
他是执掌魔域杀伐的魔君,是凌驾六界的顶尖强者,世人皆惧魔尊威名,唯他护我无虞。
在他心中,无论对方是谁,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只要有他在侧,便无人能伤我分毫。
普天之下,无人能在魔君与魔尊的双重镇守下,动我一根发丝。他眼底沉敛的笃定,无声诉说着极致的偏爱与底气。
巫马涤依旧端坐于囚室正中的地面上,艳红如烈焰的衣袍铺散开来,在暗沉阴冷的牢室里格外刺眼,似是一簇不灭的明火,固执地抗衡着周遭无边的黑暗与寒凉。
他抬眸定定望着我,狭长的眼眸里裹挟着几分戏谑、几分疏离,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怅然,静静等候着我的下文。
我顺势接住他方才的调侃,眉眼弯弯,笑意温软,看似闲谈叙旧,字字句句却早已剥离昔日同门温情,利落切入正题:
“阿涤师兄,你我当年,还有高瞻、美人儿师姐、小千等一众同门,曾是形影不离的驱魔小队。那时你我并肩游历九州,踏遍山河,斩尽邪祟,征战怨灵,朝夕相伴,出生入死,那份并肩厮杀出来的同门情谊,本就远超寻常同门之交。”
话音微顿,我眼底的温柔笑意浅浅褪去一丝,多了几分通透的淡漠,语气坦然直白,不掺半分虚言:
“我心里清楚,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一生恪守正道,以除魔卫道为天职,根深蒂固的正邪之分,早已刻入你的骨血。无论我今日如何劝说,你都绝无可能归降魔域,归顺于我。既然如此,你我之间,便不必说那些虚伪客套的场面话了,我们直接步入主题,如何?”
巫马涤闻言,唇角那抹散漫的戏谑缓缓敛去,眼底的玩味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肃穆。
他看着眼前褪去所有稚气、气场凛然的我,早已彻底认清,昔日那个跟在他身后、乖巧温顺的小师妹离殇,早已不复存在。
他微微抬手,修长的五指坦然摊开,做了一个利落的“请”字手势,姿态坦荡,不卑不亢。
纵然身陷囚笼,身为阶下之囚,他依旧保留着归宗弟子的傲骨与从容,没有半分乞怜,也没有半分畏惧,静静静待我的谋划。
我看着他坦荡磊落的模样,心底微动,随即继续开口,语声清泠,字字清晰回荡在密闭的牢室之中:“如今魔域大势已成,一统六界早已是定局,势在必得,无可逆转。仙门式微,人族势弱,迟早会被纳入魔域版图,归于我魔域麾下,这是无人能改的天命大局。”
“我深知阿涤师兄心志坚定,绝不会背弃正道,归顺魔域,对此我全然理解,也从无勉强之意。但你我毕竟有多年同门情分,一同历练,一同生死,我不忍看你最终落得战场殒命、被魔刃屠戮的凄惨结局,更不忍昔日并肩的师兄,最终沦为六界纷争的牺牲品。”
“所以,我今日特意前来,是想给你指一条安稳无争的明路。”
我语气真诚,神色坦荡,没有威逼利诱,只有实打实的权衡与馈赠。
巫马涤始终沉默不语,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锁定在我身上,目光沉沉,带着审视、探究与不解。
他没有插话,没有质疑,只是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下去,眼底暗流翻涌,暗自揣测着我这番话背后的真正图谋。
我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坦然道出心中早已谋划好的方案,字字笃定,毫无迟疑:“我可以将昔日刈族的整片疆土尽数赠予你,那片大漠疆域辽阔,土地广袤,远离中原纷争,足以让你安身立命。同时,我会尽数释放被魔域收押的鬼方部落全部族人,让他们重回故土,追随于你。”
“此后,你率领鬼方部落远走大漠,割据一方,从此闭关自守,不再插手六界纷争,不再与魔域为敌。自此你我两不相欠,各安一方。这个交易,阿涤师兄觉得如何?”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也是留给巫马涤最好的结局。
远离朝堂权谋,避开仙魔厮杀,保全自身性命,保全鬼方全族,从此逍遥大漠,与世无争。
话音落定,我静静伫立,静待他的答复,眼底带着几分笃定,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巫马涤沉默良久,艳红衣衫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静。他先是缓缓抬眼,深深看向我,目光扫过我眼底的坦荡与认真,随即微微侧首,视线越过我的肩头,落向我身后始终默然静立的哥舒危楼。
他细细打量着那位传闻中杀伐无双、冷酷绝情的魔君,看着他始终寸步不离护在我身后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独独对我才有的温柔与纵容,眸底的疑虑愈发深重。
半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审慎的质疑:“你做得了主?”
魔域疆土、战俘部落,皆是魔域根基重地,绝非寻常赏赐,绝非一名魔尊便可擅自决断。
他不信我能私自定下如此重大的交易,更不信魔君会全然应允。
我闻言瞬间眉眼舒展,眼底漾开几分轻快雀跃的笑意,语气理所当然,带着独有的笃定与甜蜜:
“自然做得主。阿涤师兄怕是不知,魔君待我向来独一无二,予我万般偏爱,对我向来有求必应。但凡我想要的、我想做的、我想成全的,他从来不会拒绝。区区一片疆土、一族族人,于他而言,从来都不算什么。”
我的语气轻快明媚,字字句句都透着被偏爱的坦荡与安稳。
可下一秒,巫马涤忽然话锋骤转,语调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解、一丝惋惜,还有一丝隐隐的质问,字字锋利,直戳过往:
“所以,你为了这个人,背叛了悉心栽培你的高瞻师叔,背叛了养育你的归宗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