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海河郡王下颌狠狠绷紧,脖颈线条绷出冷硬的弧度,猛地侧过头去,刻意避开钟明朗那双洞彻人心的眼眸。
他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衣下筋骨隐隐绷紧,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如同燎原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烧尽最后一丝理智。
羞辱、愤懑、后怕层层叠叠压上来,让他周身戾气暴涨,却碍于局面,不得不强行死死压制。
海河郡王深吸一口满是沉滞的空气,压下喉间翻涌的燥气,面色冷沉如覆寒霜,侧首对着身侧垂立的侍从,语气淬着彻骨的冷意:“去后苑,传凌氏即刻前来觐见。”
侍从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领命,脚尖轻点地面,快步躬身退离正堂。
随着脚步声彻底远去,偌大的王府正堂再度坠入死寂,静得只剩堂中烛火轻轻跳跃的细微噼啪声,压抑得令人窒息。
客位之上,钟明朗端坐不动,身姿挺拔如青松利剑,一袭禁军玄色常服贴身而束,线条冷硬凌厉,将他一身凛然肃穆的战将气场衬得淋漓尽致。
他缓缓阖上双眼,纤长浓密的黑睫轻轻垂落,如帘幕般严丝合缝遮住眼底所有锋芒与情绪,看上去慵懒沉静,一副万事尽在掌握、老神在在的模样。
可无人知晓,他看似闭目养神,感官却始终牢牢锁在主位的海河郡王身上。
对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寸肌肉的紧绷、眼底转瞬即逝的慌乱与暴怒,尽数被他尽收心底。
钟明朗心中了然,这位郡王色厉内荏,看似盛怒施压,实则早已方寸大乱,不过是靠着郡王的矜傲强行撑着场面。
而主位的海河郡王,此刻早已怒火填膺,胸腔里的戾气积压到了极致。
他双目沉沉低垂,凌厉阴鸷的目光死死钉在脚下冰凉的青石板青砖上,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躁怒与戾气,眉间褶皱深锁,整张面容阴沉可怖。
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弥散开来,席卷整座厅堂,让周遭空气凝滞沉重,浓稠得如同实质,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海河郡王心底恨意滔天,越想越是郁结暴怒。
他恨凌氏肆意妄为、无端生事,平白给他惹下通魔的泼天大祸;恨钟明朗步步紧逼、借题发挥,仗着手握禁军权柄,当众折辱他的颜面、拿捏他的把柄。
更恨自己一时心软疏忽,未曾细查后苑琐事,硬生生落入这般进退两难的被动绝境。
满腔愤懑无处宣泄,只能死死禁锢在胸腔之中,隐忍不发。
他暗自咬牙,只等凌氏到来,定要问清始末,若真是污蔑,他定要当众驳倒钟明朗,洗清王府污名,扭转今日颓势!
堂外天光已然大亮,但堂内光线不明,堂中烛火摇曳不定,暖黄光影明明灭灭,在梁柱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暗影。
一人闭目沉静、胸有成竹,一人隐忍暴怒、心绪翻涌,无声对峙之间,暗流汹涌盘旋,无形的杀机与张力密布整座正堂,风雨欲来。
片刻寂静过后,一阵轻柔细碎的履声自外廊缓缓传来,轻缓温婉,打破了满堂沉郁。
凌氏紧随府中侍卫身后,缓步踏入正堂。
她身姿款款,步履轻柔,全然没有半分慌乱仓促。一身素雅却不失华贵的烟霞色软缎长裙衬得身段丰盈窈窕,线条温婉柔美。
一头青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光可鉴人,挽着规整的贵妇发髻,鬓边珠翠错落点缀,莹润珍珠与细碎玉饰微光流转,不张扬却尽显端庄贵气。
她生得一副极姣好的容貌,额头光洁饱满,肌理莹白如玉,细腻得不见半分瑕疵,透着常年养在深苑的温润白嫩。
琼鼻挺翘秀气,唇瓣天然樱粉,唇角天生微扬,自带几分温柔温婉的气韵。一双眼睫纤长浓密,如蝶翼羽扇般轻轻垂覆,低垂眼眸之时,添了几分柔顺无辜。
身形丰满匀称,体态端庄优雅,是十足温婉动人的绝色少妇模样,看着温柔无害,楚楚动人。
行至堂中,凌氏稳稳驻足,身姿轻旋,规规矩矩地对着主位的海河郡王屈膝福身行礼,姿态恭敬又柔顺。
清婉软糯的嗓音悠悠响起,声如林间黄鹂,婉转悦耳,温柔得能化开满堂冷硬的戾气:“妾身见过王爷。”
这温温柔柔的一声请安,如同一缕暖风,瞬间吹散了海河郡王大半的焦灼与恐慌。
他眸光微动,心中骤然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背悄然松弛。
他暗自思忖,倘若凌氏当真私通魔域、暗藏祸心,得知禁军查探、事情败露,必然早已惊慌失措、伺机逃窜,又怎会如此从容淡定、坦然前来觐见?
定然是钟明朗捕风捉影、借故构陷,拿两只死鸟无端栽赃!
一念至此,海河郡王心底的慌乱彻底消散,原本积压的暴怒也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底气与笃定。
他抬眼看向身侧静坐的钟明朗,目光里重新燃起自信与冷厉,隐隐带着几分讥讽与不耐,已然笃定是对方小题大做、蓄意寻衅。
与此同时,堂下温柔软糯的话音落定,钟明朗方才紧闭的眼眸骤然睁开。
一双黑眸锐利如寒星利刃,冷冽锋芒瞬间破匣而出,沉沉落定在堂下跪立的女子身上。
那目光通透、锐利、冰冷,不带半分人情暖意,如同精准审视罪证的判官,自上而下,将凌氏的容貌、神态、身姿细细扫过,分毫不错,暗中细细甄别她所有的细微破绽。
凌氏依旧维持着屈膝行礼的温婉姿势,头颅微微低垂,长睫垂落遮去眼底神色,只露出优美柔和的侧脸轮廓,安静柔顺,看起来全然无害,无半分异常。
海河郡王定了心神,语气恢复了平日郡王的沉稳威仪,沉声开口:
“凌氏,本王传你前来,是钟将军对你存有疑问。稍后钟将军问你何事,你只管据实应答,坦诚相告,不得有半句隐瞒推诿。”
“是,妾身谨遵王爷吩咐。”
凌氏轻轻颔首,应声温婉恭顺,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紧张惶恐。
她缓缓直起身姿,动作优雅从容,随即微微侧身,对着客位上的钟明朗款款施了一礼,礼数周全,气度得体:“妾身见过钟将军。”
全程神态温顺恬静,眉眼柔和,唇带浅淡恭顺笑意,全然是寻常深苑贵妇见官的端庄模样。
钟明朗无心与她虚与委蛇、客套周旋,眸光冷冽沉沉,开门见山,声线清冷平直,字字铿锵落地:
“凌氏,你本是鬼方族人,是也不是?”
此问一出,堂中气氛微凝。
凌氏闻言未有半分躲闪,依旧眉眼温婉,神色坦荡柔和,轻轻点头应答:“回将军,正是。”
她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干净澄澈,仿佛鬼方出身不过是寻常身世,毫无隐秘可言。
钟明朗眸光未动,继续冷声追问,步步紧逼:“你后苑之中常年豢养各类鸟雀飞禽,实则是借养鸟为幌子,暗中驯养魔鸟,为魔域窥探情报、传递讯息,此事,属实与否?”
凌厉直白的质问骤然砸下,直击核心。
海河郡王的心瞬间高高提起,立刻盯紧凌氏。
方才还温婉恬静的凌氏,神色骤然一变。
她猛地抬眸,纤长的睫羽剧烈一颤,澄澈的眼眸瞬间漾满真切的错愕与惶然,秀眉微微蹙起,精致白皙的面容上迅速铺展开一层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委屈。
那双温柔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带着无辜、震惊与几分被冤枉的茫然,唇瓣微微翕动,音色依旧细软,却多了几分慌乱的颤音:
“并非如此!将军冤枉妾身了!”
她微微摇头,身姿轻颤,满脸纯然的无辜与清白,字字恳切:“妾身身居后苑,闲来无事豢养鸟雀,不过是消遣时光、自娱自乐罢了。妾身入府三年,平生从未触碰朝堂纷争,更与魔域毫无半分干系!绝无传递讯息之事!”
此刻的她,眉眼含怯、面容委屈、神态惶然,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无端遭人污蔑的无辜妇人。
堂中摇曳的烛火骤然一暗,气流陡然凝滞。
不等凌氏脸上的惶然委屈稍稍褪去,上位的钟明朗已然敛尽最后一丝平和。
他墨眸沉沉,眼底无半分温度,寒冽的目光死死锁在凌氏故作无辜的脸庞上,语调冷得如同三冬寒冰,字字淬着锋芒,不带半分人情:
“凌氏,不必再演此等楚楚可怜的戏码。”
他端坐于椅,身姿挺拔凛冽,一身铠甲映着烛火,泛着冰冷的金属寒光,周身杀伐之气骤然炸开,压得满堂气息骤沉。
“你昨夜深夜,亲手放飞的三只黄喙玄雀,早已被我禁军精卫层层布防、尽数击落。”
钟明朗声线平稳却极具压迫感,拆穿她所有伪装,不留半分余地:
“你费尽心思驯养魔鸟、传递的密报,半点都未曾送入魔域之手。事已败露,铁证在前,你再百般抵赖,皆是无用之功。”
他微微前倾身形,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洞穿凌氏眼底的慌乱侥幸,冷声劝诫,亦是最后通牒:
“本将军劝你,切莫做无谓的抵抗。如实招认你私通魔域、传递军情的所有罪责,或许还能念你坦白,留你一条全尸性命。”
话音一顿,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凛冽的弧度,语气陡然狠厉,杀机毕露:
“但你若执意狡辩、死不悔改,妄图借妇人柔弱蒙混过关——本将军手中佩剑,从不辨男女,更不会对通魔奸细,有半分姑息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