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短暂的沉沦过后,军人的铁血意志、守土护民的重任,强行拉回了钟明朗濒临崩塌的心神。
他心底骤然升起强烈的预感——魔域费尽周折、不惜布下天罗地网夺取破域斧,如今神器到手、心愿得逞,必然不会再蛰伏隐忍。
用不了多久,魔域大军定会大举来犯,倾力攻城、踏平津渡!
他不能再沉溺私怨、沉沦悔恨。
城中数万将士、满城无辜百姓,尽数寄托于他。北境山河寸土不能失,家国疆土半步不可退!
钟明朗眼底的猩红与颓败尽数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坚定的铁血锋芒。
他猛地抬身、霍然起立,身姿重新挺拔如松,狼狈颓态一扫而空。
纵然失了神兵、折了底气,只要他尚存一息,便要死守津渡、血战到底!
他快步推门而出,神色冷峻肃杀,沉声传令:“成毅!即刻召集全军将领、仙门带队长老,大堂议事,共商御敌军情!”
军令如山,顷刻传彻整座津渡府。
津渡府内紧锣密鼓、仓促布防、筹谋御敌之时,千里之外的北平魔宫,我已然收尽眼底所有动静。
此前为迷惑大易朝堂暗线、制造魔域兵力空虚、主帅未稳的假象,我特意令迦楼罗、岚皋一众魔将佯装忙碌、虚张声势,制造层层假象蒙蔽世人。
如今大局已定,破域斧圆满归位,所有伪装,已然无需再演。
哥舒危楼端坐魔座之上,眸光冷冽淡漠,沉声排布军令:“传我命令,以浞步为三军主帅,关山烈为副帅,点齐三十万魔域精锐大军,即刻出兵,合围津渡!”
军令浩荡,响彻魔宫。
三十万魔兵尽数整装列阵,魔气滔天、黑甲如潮,黑压压大军压境而出,一路奔袭,直逼北境津渡孤城!
不过半日时辰,黑压压的魔军阵营便铺天盖地笼罩了津渡城外。
黑云压城,魔气蔽日,漫天肃杀之气沉沉压落,将整座孤城死死笼罩,天地间尽是压抑窒息的死寂。
此时的津渡府内,钟明朗与众将、仙门长老已然商定完整御敌策略。
将士们尽数披甲登城,神情紧绷、严阵以待。
北城楼重兵驻守、箭矢满弦,北城门之外层层布设绊马索、铁蒺藜、陷马坑,层层防御密不透风,做好了血战迎敌、死守城池的万全准备。
可预想中的震天攻城、厮杀血战迟迟没有到来。
城外三十万魔兵列阵围城,煞气滔天,却静立不动、按兵不动,无一人上前冲锋,无一箭飞射攻城,就这般遥遥对峙、久围不攻。
城头将士紧握兵刃、心神紧绷,日日等候血战,却日日只面对死寂压抑的对峙,紧绷的心神日复一日被慢慢消耗、拉扯,军心悄然浮动。
唯有钟明朗伫立城楼高处,望着城外铺天盖地、纹丝不动的魔军大阵,面色愈发沉冷,心底瞬间洞悉了魔域的阴毒算计。
他比谁都清楚津渡府的地势凶险,这是一座彻彻底底的绝地孤城。
津渡城东临沧海汪洋,波涛万顷、无路可逃;西、南两面连绵群山阻隔,峭壁林立、险峰屏障,与大易内陆疆域彻底隔绝,唯有一条狭窄古道勉强连通内外,路途艰险、补给困难。
距离此地最近的大易祁山大营,远在三百里之外,远水难救近火,根本来不及驰援。
只要魔域大军彻底封锁城西、城南两山要道,截断唯一古道,便能彻底隔绝津渡府与大易王朝的所有联系。
粮草断绝、援兵无路、退路无门,一座孤城,数万军民,尽数沦为瓮中之鳖!
而魔域此番围而不攻的战术,阴毒至极、残忍至极。
俞昊缘率领的仙门高手尽数驻守城内,战力强横、术法精妙,若是强行猛攻,魔兵必然死伤惨重、损耗巨大,得不偿失。
我何须让麾下将士白白送死,去硬碰仙门与钟明朗的死守防线?
最好的战局,从来不是血战强攻,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困住、耗着、拖着。
截断所有粮草补给、断绝一切外援希望,任由城中守军与百姓困守孤城,日日恐慌、夜夜煎熬。
待到粮草耗尽、人心溃散、军心崩塌、伤兵满营之时,无需一兵一卒、无需一刀一剑,这座固若金汤的津渡孤城,自会不攻自破、彻底沦陷。
城楼之上,冷风猎猎,吹得战甲翻飞作响。
钟明朗立在最高处,望着城外无边无际、死寂蛰伏的魔军大阵,望着阴沉无光的天地,心底一片冰凉沉重。
没有硝烟,没有厮杀,却有着比血战更让人绝望的困局。
漫天压抑肃杀之气笼罩全城,一场漫长、煎熬、看不到尽头的孤城困守,已然彻底拉开帷幕。
津渡府外魔潮围城,黑云压境,杀气绵延百里不散,北境局势岌岌可危,整座边城都被死死困在焦灼死寂的对峙之中。
而在千里官道之上,一支轻甲铁骑正风驰电掣、昼夜兼程,一路不敢有半分停歇,朝着大易帝都的方向狂奔突进。
这正是奉命护送赵嘉佑脱身北境、返还帝都的步骤,以及一众抽调自祁山大营的精锐骑兵。
自离开战火逼近的津渡府那日起,所有人的心便始终高悬半空,日夜紧绷,不敢松弛分毫。
北境乱象四起,魔域兵马四处游弋截杀,沿途关卡动荡、流民四散,每一段路程都暗藏凶险。
他们既要避过魔兵斥候的搜捕,又要防备乱世流寇袭扰,更要全力保全车厢中的殿下安危。
连日急行军,人人披尘带霜,甲胄沾满路途风霜,战马累得四蹄发汗、口鼻泛白,昼夜不歇的奔袭磨得众人身心俱疲,却无一人敢放慢脚步、稍有懈怠。
整整数日夜星赶月、风餐露宿,马蹄踏碎晨霜夜色,铁骑碾过千里官道。
直至这一日清晨,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终于缓缓浮起一抹雄浑壮阔的城郭轮廓。
极远处,帝都巍峨高耸的城楼刺破云海,青砖高墙连绵无尽,飞檐斗拱错落层叠,气势恢宏、镇锁山河。
属于大易帝都独有的繁华磅礴、故土安稳气息,隔着遥遥数里,便扑面而来,冲淡了一路随行的风尘与惶恐。
望见那道熟悉又威严的帝都轮廓的一瞬,紧绷了数日的危机感骤然崩散。
为首策马前行的步骤,脊背猛地一松,连日来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稳稳落回胸腔。
这一路,他步步谨慎、夜夜难眠,日夜提心吊胆,生怕半路遭遇截杀、出半点纰漏,辜负镇守重任、辜负君上嘱托。
他肩上扛的不仅是护送之责,更是北境最后的喘息、朝堂牵挂的储君安危。
此刻望见帝都城门,望见故土山河,连日积压的疲惫、焦灼、紧绷尽数散去,心底只剩下沉甸甸的踏实与安稳。
他胯下骏马缓步减速,步樾勒住缰绳,微微侧身,目光落向身后安稳随行的精致车厢,压下一路风尘疲惫,放轻嗓音,低声恭谨禀报:
“殿下,前方便是帝都城楼,我们……马上入城了!”
车厢之内,静谧安然。
赵嘉佑斜倚车榻,长睫轻垂,连日赶路颠簸,他始终闭目静养,敛尽周身气息,不动声色沉淀心神。
一路奔波的疲惫、北境战火的硝烟、边城压抑的局势,尽数被他敛于心底,不外露半分。
听闻车外步骤的声音,他纤长的眼睫轻轻一颤,缓缓睁开双眸。
眸底沉静无波,没有常人归乡的狂喜,只掠过一缕极淡、复杂难言的波澜,淡淡应声:“嗯。”
一字轻浅,落于空寂车厢之中。
车帘微隙,透入一缕清晨天光,遥遥映照远方巍峨帝都。
于此刻的赵嘉佑而言,这座大易最繁华鼎盛的皇都,是陌生的,亦是刻骨熟悉的。
昔年他身为重黎神魂,长久寄附于赵嘉佑心口,寄宿此身、共承血脉。
那时他便曾借着这具躯体的眼,看过帝都十里长街的车水马龙、朱墙宫阙的金碧辉煌,看过皇城四季烟火、盛世繁华万千。
彼时他是寄居旁人躯壳的一缕异世残魂,冷眼旁观皇城盛衰、人间烟火,始终是局外之人。
而今千载流转、世事更迭,他真正以赵嘉佑之身,脚踏故土、归临帝都。
肉身是大易储君,血脉是皇家正统,心境却早已历经沧海、洗尽铅华。
故地重临,人身归一,物是人非,心境迥然。
其中百转千回的滋味,酸涩、苍茫、沉淀、恍惚,万般情绪交织缠绕,不足为外人道。
前方帝都城门大开,皇城威仪尽显。
护送的精锐骑兵尽数松了口气,连日紧绷的面庞悄然舒缓,眼底浮出归京的振奋与安稳。
一路九死一生、昼夜奔命,终是平安将殿下带回故土。
铁骑列队整齐,策马直行。
因是朝堂紧急归京要务,守城卫兵早已接传口令,一路无人阻拦、无人盘查。
队伍长驱直入,穿过繁华长街、层层坊市,掠过熙攘市井烟火,直抵皇城腹地。
直至庄严肃穆的皇宫朱雀门前,一众铁骑方才齐齐勒马驻足,稳稳停蹄。
甲胄铿锵肃立,风尘仆仆的队伍立于宫门前,终于踏稳这最安稳的皇城土地。
一路奔袭千里,惊魂未定,历尽艰险,终抵帝阙。
此时的文德帝,早已从加急传报中得知爱子脱身北境、启程归京的消息,心中惦念牵挂,片刻难安。
不等赵嘉佑折返东宫休整、更换朝服、洗去风尘,一道圣旨火速传出,径直召他即刻入御书房面圣。
风尘未洗,衣甲未更,少年储君归京之路的最后一步,便是直入帝心,面见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