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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惧,死死盯住张启尘。
张启尘只提了两件事。
头一件,是他曾经领着外国面孔进沙漠的旧账。
张启尘说得太细了。
细到让他后背发凉。
第二件,是关于他的骆驼。
那些骆驼就是他的命。
有一回他差点死在滚烫的沙子里,是骆驼把他驮出来的。
从那以后,骆驼比什么都重。
张启尘就在这上头下了刀。
不带路?
那就宰了骆驼,吃肉。
安力满缩了缩脖子,深深看了张启尘一眼,忽然挤出一个笑:“你们要进沙漠嘛……也不是不行。”
“刚才那位姑娘说的。”
“也得算数的嘛!”
众人怔住。
一张张脸上写满茫然。
那老头的脾气不是出了名的固执古怪吗?怎么张启尘几句话的工夫,他就改了主意?
一时间,所有的视线都聚在张启尘身上。
那些目光里掺杂着惊异、探究,还有难以置信的情绪。
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还得看张爷的。”
王剀旋把拇指翘了起来。
叶一心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崇拜:“张哥,你真行!我们这么多人劝了半天都没用,你究竟是怎么说动他的?”
张启尘沉默了片刻。
他也没动手啊。
明明是对方自己改变了主意……
“一万美金,外加你的骆驼,我全买了。”
雪梨杨的口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安力满顿时笑开了花,连连点头:“好得很嘛!”
“大家都是朋友嘛!”
“我带你们进沙漠去嘛……”
看他这副模样,周围的人都有些无言。
刚才不是还一口咬定风季危险,胡大会降罪吗?
这才过了多久?
风就不大了?胡大也不怪罪了?
几个人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人怕不是个假信徒吧。
无论如何,有了安力满这个沙漠里的活地图,众人总算安了心。
接下去的两天,他们留在小镇里做准备。
又添购了许多穿越沙漠必需的物资。
……
两天后的清晨,天边刚泛起一层淡金。
张启尘一行八人,带着二十峰骆驼,静静离开了小镇的轮廓。
队伍再次朝着精绝古城的方向出发。
令人沉醉的孔雀河蜿蜒而过。
眼前展开的是无边无际的荒芜戈壁。
驼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这一队人骑着骆驼慢行,渐渐深入沙漠腹地,仿佛古时穿梭于此的商旅。
他们从博斯腾湖启程。
沿着南边去寻找孔雀河古老的河道踪迹……
“张哥,你看那儿——”
叶一心声音里透着兴奋,手指向远处,“那就是博斯腾湖吧?简直像沙漠里镶着的一块蓝色琉璃……”
这一路走来,张启尘展现出的渊博学识与深厚文化积淀,让她这个考古专业的研究生都自觉不及。
不知不觉间,敬佩之外更添了几分仰慕。
何况张启尘身形挺拔,眉目舒朗,偶尔几句玩笑又能逗得人笑起来,像是悄然拨动了她的心弦。
她自然也就更愿意凑近他身边。
博斯腾在 ** 语里的意思是站立——据说湖心矗立着三座山。
漫长的路途总是枯燥的,张启尘便向身旁的人解释起来:“这是国内最大的内陆淡水湖,古时候西域人叫它鱼湖。”
“孔雀河就从这儿发源。”
“一路流进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
“几千年来,西域不知多少文明在这儿生根,那些灿烂的文化都是由此孕育的。”
放眼望去。
整片博斯腾湖看不到边际,仿佛一块巨大的碧玉嵌在沙海之中,水天相接。
湖面是湛青的,波纹一道追着一道。
看久了,连胸口都跟着舒展开来。
“张哥,你真行,连这些都清楚,跟我们比,你简直像个考古专家。”
叶一心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佩服。
雪梨杨骑着骆驼靠过来,嘴角撇了撇:“一心,别轻易信了某些人的话。”
“但凡学过地理,或者对西域有点了解的,谁不知道这些。”
不知怎么。
瞧见张启尘和叶一心挨得那么近,她心里就像堵了团棉花,闷得难受。
“哟,小丫头,你这是不服啊?”
张启尘迎上她那道带着挑衅的目光,问道:“那你说说,我哪儿骗人了?有哪一句说错了?”
“你也就哄哄一心这样单纯的小姑娘。”
雪梨杨想了片刻,找不出错处,却还是硬撑着反驳。
“雪梨姐,你误会了。”
叶一心见两人语气又不对,急忙打圆场,“刚才是我主动问张哥的……”
她似乎也没意识到。
平常张启尘和雪梨杨说话时并不常争执,可只要她黏在张启尘身边……
雪梨杨的话里就总带着刺。
少女眼里。
只装得下她崇拜的那个人。
又怎会留意到旁人的神情?
“老胡,你瞅瞅,人家张爷不管到哪儿,身边总围着姑娘。”
王剀旋咂咂嘴,朝身旁的兄弟嘀咕。
胡捌一斜他一眼:“怎么,你小子眼红?”
“也不瞧瞧人家长什么模样。”
“你自己又是什么模样。”
王剀旋:“……”
这一走,便是整整两日。
起初,刚见到大漠的景象,大家都觉得新鲜,走到哪儿都像是画。
黄沙铺向天际,落日悬在长河尽头。
起初还有人哼起不成调的歌。
可随着驼队向大漠深处走去,最初那点新鲜劲儿很快就被磨光了。
疲倦像沉重的毯子,一层层裹住每个人。
先前的说笑声早已消失。
烈日灼烤着一切。
所有人都只想伏在驼峰之间,不愿动弹,更不愿开口。
就连安力满——那个被称作沙漠狐狸的老向导——话也越来越少。
他只是垂着头,一心催赶骆驼。
整支队伍里,唯独张启尘依然精神十足,仿佛这酷热和疲乏与他无关。
他面色如常,呼吸平稳。
胡捌一和王剀旋虽然体质已比常人强上许多,也开始了炼体的修行……
但和张启尘相比,仍是差得太远。
“老胡,胖子,醒醒神。”
张启尘忽然开口,目光投向风来的方向,“沙暴要来了。”
王剀旋一愣:“沙暴?”
他抬头望去。
天空澄澈,不见半片云彩,沙海平静,风丝微弱。
哪里有什么沙暴的迹象?
可他这句话还没完全落下。
西边,落日正沉,一道晚霞骤然浮现,红得像是泼开的血。
***
夕阳西坠,霞光如血。
猩红的光涂抹在沙丘上,将胡杨的影子拉得细长,给起伏的沙浪覆上一层浓稠的色泽。
天地之间,仿佛一幅正在凝固的油彩。
美得令人屏息。
雪莉杨和叶一心还望着这只有沙漠深处才能见到的景致出神。
然而。
谁能料到。
这极致壮丽的画面背后,正藏着逼近的凶险?
“老天……张爷真是料事如神!”
王剀旋脱口喊了出来。
方才还是万里无云,张启尘刚说完沙暴将至,天色说变就变。
他心头震动,难以言表。
“别嚷嚷了。”
张启尘声音沉了下去,“去告诉其他人,立刻找古城遗迹躲避。”
沙暴不是儿戏。
那是沙漠中最可怕的灾厄之一。
天地自然的暴怒,转瞬就能夺走人命。
“明白,张爷,我这就去通知陈教授他们。”
胡捌一连忙催动骆驼往前赶。
张启尘微微颔首,又转向王剀旋:“胖子,你盯紧安力满。
别让那老家伙趁机溜了。”
“这反应……是否太过?”
王剀旋话音未落。
张启尘的目光已如冷铁般压来。”让你动身便动身,何来这些言语?”
旁人或许茫然。
他却再清楚不过。
那只沙漠中的老狐,不过是尚未嗅见危机的气息。
如今那东西正从地平线扑来……
要不了多久,它便会撕下所有伪装。
风变了。
起初只是贴地游走的细响,转眼就成了呜咽的嘶鸣。
沙粒开始战栗,相互碰撞着簌簌滚移,仿佛整片沙海都在某种巨物的脚步下颤抖。
数公里外,考古队刚刚
一道黑墙正自天地交界处隆起。
那不是普通的沙暴,而是翻滚的、咆哮的墨色狂潮,吞没光线,吞噬丘峦,以摧枯拉朽之势碾过一切。
在这般力量面前,人连沙砾都算不上,不过是顷刻即散的微尘。
“呼——嗬——”
风压骤然增强。
骆驼们几乎同时顿住步子,鼻腔里喷出粗重白气,腿骨开始打颤,连带背上的鞍具都发出咯咯细响。
“哎——这畜生怎么回事?”
郝爱过在鞍上猛地一晃,慌忙攥紧缰绳,眉头拧成了结。
胡捌一策骑赶到队前:“陈教授,张先生传话,沙暴将至,必须立刻寻找掩蔽。”
“小胡啊,”
郝爱过扶了扶眼镜,指向尚且澄澈的天际,“你瞧瞧这四周,哪有一丝沙暴的影子?怕是骆驼走乏了罢?我看它们蹄子都软了。”
胡捌一喉头一哽。
这位郝教授……怎会迟钝至此?牲畜的反常,不正是天地剧变的前兆么?荒野里的活物,骨头里都长着对灾祸的预感。
他正要再劝,却见前头的安力满突然挺直了背脊。
那老头仰脸向天,鼻翼急促翕动,整张脸在数秒内褪尽血色。”嗷哟——哟!”
他喉咙里迸出一串尖促的呼号,“跑嘛!快跑嘛!黑魔鬼的嘴巴张开了嘛!再不跑,连魂魄都要被它嚼碎了嘛——”
话音未落,他胯下那峰骆驼已如箭离弦,四蹄翻飞间沙尘迸溅,转眼竟窜出队伍十余丈。
王剀旋怔在原地。
方才张启尘令他盯紧这老头时,他心底还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此刻亲眼所见……
那张爷的话,竟是一字未虚。
“老滑头……”
他齿缝里慢慢挤出三个字。
“站住!你敢丢下我们?”
吼声在风里碎成粉末。
安力满的背影在沙幕中晃了晃,没回头。
风扯着沙粒,抽在人脸上,一下,又一下,像钝刀子刮过皮肉。
有人惊叫起来,声音变了调。
雪莉杨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伸出的手指在发抖——天尽头,黑潮正贴着地面涌来,所过之处,光都被吞没了。
那不是云,是碾过来的铁墙,带着闷雷般的低吼。
“发什么呆!”
张启尘的喝斥劈开风沙,“等死吗?”
只一眼,寒意就从脊椎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