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前的准备只花了三天。
陆不凡将圣殿的日常事务逐一交接给大长老，又在藏经阁中挑了几卷记载各地灵脉变迁的古籍带在身上。姜月只带了她那柄剑和几件换洗衣物，其余行装一概从简。出发那天清晨，两人沿着圣殿山南麓的小道向东而行，没有御风也没有纵跃，只是寻常地迈开步子走路。
“为什么不飞？”姜月问。她习惯了穿行空间裂隙的赶路方式，对这种步行的缓慢节奏有些不适应。
陆不凡走在前头，随手拨开路旁伸出来的一截树枝：“飞得太高太快，路两边的细节就全漏过去了。白光归位之后天地法则有变化，我想亲眼看看这些变化在寻常山水间的具体呈现。飞过去只是过眼云烟，走一走才能看得清楚。”
姜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多说，跟在他身后一路向东。
第一天走的是圣殿山东麓的丘陵地带。这里的植被以前受过灵气稀薄的侵扰，树冠发黄枝叶稀疏，但此刻陆不凡注意到路边的野草已经重新泛起了鲜嫩的青绿色，山涧中的溪流也比记忆中丰沛了许多，水面上浮动着星星点点的灵气荧光。他蹲下身掬了一捧溪水尝了尝，水质清冽甘甜，灵气的含量比半年前提高了近两成。
“你感觉到了吗？”他站起身继续走，“脚下的地脉灵气流动方向变了。以前是散乱而无序的，现在有了一个大致朝向，全部指向圣殿山的方向，像是百川归海。”
姜月闭目感应了一下，点了点头：“确实。白光归位之后它成了整个大陆灵脉循环的一个核心锚点，所有灵气都在受它的牵引进行重新排列。这个过程持续下去的话，几年之后缥渺大陆的灵气浓度可能会回到上古时期的水平。”
“希望如此。”陆不凡继续前行。
第二天他们进入了一片名为青云岭的山脉。此地曾经是某个大宗门的遗址所在，但因百余年前的一次地脉动荡导致宗门衰落败走，如今只剩下满山颓败的残垣断壁和疯长的野藤。陆不凡在山间穿行时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处坍塌了大半的石殿基座上。基座的石缝中长出了一簇簇浅紫色的灵草，草叶上挂着清早的露珠，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虹光。
“这是什么？”姜月凑过来看。
陆不凡蹲下闻了闻那灵草的气味，又对照了一下古籍中的记载：“紫云芝。以前只生长在灵气极为丰沛的上古灵脉节点上，至少有三百年没有出现在缥渺大陆了。它在灵气复苏初期最先冒头，是天地自愈的信号之一。”他小心地挖了一株带根须的紫云芝收好，准备带回圣殿交给云清栽培育种。
第三天他们路过了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村落。村中居民大多是寻常凡人，只偶尔有一两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在田间劳作。陆不凡和姜月进村时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他们在村口的茶摊上各买了一碗粗茶歇脚。摆摊的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山里的变化——泉水变甜了、庄稼长势好得反常、夜间偶尔能看到山坡上有淡淡的光点浮动像是萤火虫成精。
陆不凡喝着茶听着，笑着附和了几句，临走时在茶碗下悄悄压了一小块碎灵石算是谢意。
离开村子之后姜月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炊烟袅袅的小聚落，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以前在天澜界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修士与凡人混居、灵泉与庄稼共存，一切都那么自然。天澜界早年间其实也是这样，但后来灵气枯竭了，凡人迁走了，只剩下修士们在干裂的土地上争夺最后一点资源。”
“会好起来的。”陆不凡说，“天澜界的天道虽然被污染了，但不是没有恢复的可能。等缥缈大陆这边彻底稳住了，我们也许能想办法把修复的方法带到天澜界去。”
姜月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跟上来走在了他身侧。
第四天傍晚两人来到了一处废弃的矿场边缘。此地是赵灵儿族人当年遇难的那处矿难的旧址，废弃多年后野草疯长几乎掩盖了所有人工痕迹。但陆不凡的归墟境感知能清晰地捕捉到矿场深处的地脉中，一股微弱的灵气正在岩石裂缝中缓慢向上攀升，像是被土壤掩埋的种子正在黑暗中悄然发芽。
他在矿场边缘站了很久，没有进去打扰那片安静复苏的土地，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些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生机的气息。然后他转身继续赶路，步子比之前轻快了几分。
之后的日子他们走过了更多的山川村镇。东海的礁石上又重新爬满了灵贝，南疆的瘴林正在被新生的清灵之气逐步荡涤，西漠的地下暗河水位上涨了数丈让几片干涸百年的绿洲重新出现了浅水湖泊。陆不凡每到一处便停下来观察记录，将灵脉修复的速度、灵气复苏的幅度、植被恢复的种类逐一写入随身携带的空白玉简中。这些信息汇总之后将成为圣殿未来几年统筹大陆资源恢复的重要依据。
走到第十五天的时候，两人在一座不知名的野山上歇脚。入夜后篝火燃起，姜月靠着树干闭目养神，陆不凡则坐在火边翻看那些写满记录的玉简。火光照在他侧脸上，映着专注而平静的神色。
“你变了很多。”姜月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我刚到缥缈大陆见到你的时候，你浑身都是绷着的，像一张拉满的弓。现在你坐在火边看东西的样子，像条河。”
陆不凡闻言笑了笑，没有抬头继续翻着玉简：“那时候黑龙星大军压境、天道被污染、封印层快塌了，不绷着不行。现在该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完了，白光归位了天地在自愈，紧绷的东西松下来也很正常。但该绷的时候我还是能绷起来的，你放心。”
姜月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又闭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篝火噼啪作响，夜风中传来远方某个村庄打更人的梆子声，遥遥的却清晰可闻。
第二天清晨继续上路时，陆不凡发现自己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波动。那波动并非来自脚下的缥缈大陆，而是来自头顶极高处的虚空——一种极微弱、极遥远、仿佛来自三个界域之外的空间动荡，像是有什么庞大的存在在遥远的虚空中翻了个身，余波穿过了层层空间壁障传到此处只剩下一缕几乎不可察觉的涟漪。
他停下来抬头望向天空。姜月也感应到了什么，银灰色的剑柄在她手中悄然握紧：“你感觉到了？很远的，至少隔了两层界域壁垒，但那波动我还是能认出来。”
“是什么？”
“黑色旋涡的脉动。”姜月的声音沉了下去，“它还在。虽然缥渺大陆的封印层恢复了、白光归位了、焚空使和金色战甲都被杀了，但它本身并没有受到实质损伤。它只是暂时失去了对缥渺大陆的坐标锚点，暂时退远了而已。”
陆不凡仰着头，目光透过层层云海望向那片看似宁静的虚空深处。归墟境的感知在那缕遥远的脉动面前显得渺小，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子向前走去。前方的山路蜿蜒向上通向下一座山岭的顶峰，越过那个山岭之后是更广阔的平原和河流，沿途的草木在晨曦中泛着新生的绿意。他没有回头多看那片虚空一眼，只是把腰间那柄短剑的剑鞘正了正位置，让它妥帖地贴着自己的腰侧。
姜月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踏上了那条通往山岭顶端的土路。清晨的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