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四下静得只剩晚风掠过院墙的声响。
林招娣全身赤裸一丝不挂满眼恨世道不公的神情看着和尚。
此刻她一双眼盛满乞求,静等候属于自己的裁决。
一旁的和尚望着她,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另眼相看。
原先他只打算拿出一笔钱财,打发这群女子去洋货行当接待讨生计。
可眼前这番光景,彻底改了他先前的念头。
这女人的心计与韧性,实在不容小觑。
和尚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声线平淡无波,轻声开口。
“说完了?”
林招娣已然近乎认命,眼底却藏着一股不服造化的执拗,没有应声,只直直望着和尚,静待他发落。
和尚面无表情,再度发问?
“不甘心?怨世道不公?”
“老天虽不公,可从来不会把人的活路全部堵死。”
“命运这碗水,谁来也端不平,上天给不给人活路,我说不准,但今儿,爷给你一次改命的机会。”
林招娣脸上泪痕未干,贝齿紧紧咬着下唇,一瞬不瞬盯住和尚。
和尚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静静打量眼前这个女人。
“先把衣服穿上。”
林招娣是个通透聪明人,方才和尚那番话入耳,便明白自己这群人的下场基本上不会太差,她分得清轻重好歹。
这句不带半分温度的吩咐落在耳中,她立刻懂,翻身的机会就在眼前。
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泪迹,她转头看向一旁满眼愤懑、同命相怜的一众姐妹,扬声开口。
“和爷发话了,姐妹们都把衣服穿好。”
话音落下,一众风尘女子心下七上八下,连忙上前扶起方才被鸡毛打倒在地的同伴。
大傻一干人见状,也齐齐退开,让出通路,放她们回房穿衣。
女人们彼此对视,步步迟疑、频频回头,各自回了厢房。
林招娣移步走到三拐子跟前,躬身深深一揖。
“对不住了拐子哥,您多担待。”
三拐子听得出她话里的歉意,面色铁青,看着她直起身,转身往后院走去。
待所有女子尽数离场穿衣,和尚从衣袋摸出一沓美钞与银元券,尽数递到癞头手中。
“那群女人身后事,交给你了。”
癞头接过钱款,默然颔首,递去一个万事放心的眼神。
这时三拐子快步走到和尚身侧,刚要开口辩解半句“把子……”便被和尚抬手打断。
“两兄弟,我还能不信你。”
短短一句,听得三拐子心头一热,当即闭了嘴,安静立在和尚身旁。
和尚侧过头看向他,低声吩咐?
“老福建那边打过招呼了,全都到他手下讨生活,你明儿把人带过去。”
三拐子不曾多言半句,当着一众弟兄的面,重重拍了拍自己胸口,应下这份差事。
门边立着的鸠红,将和尚三两句话摆平整场风波的手段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感慨,低声嘀咕?
“好手段,嘿,烂泥堆里,还能捡到宝。”
风不懂人间冷暖,月不管时辰长短,树影在墙上来回晃动,风掀起衣角,一不留神时间便过去几分钟。
那群风尘女子,此时穿戴整齐,接二连三从各个房间内回到院子。
等所有人尽数站定,和尚背着手缓步游走在一众女人中间,语声裹着半生起落的沧桑。
“送你们一句话,身上衣裳,一披就正;心里衣服,一辈子难穿。”
“往后能不能直起腰板做人,全靠你们自个了。”
和尚绕着人群缓缓走了一圈,停在癞头身侧,淡淡递去一个眼神。
癞头心领神会,往前踏出一步,双手将怀里一沓钱款高高举过头顶。
“这些钱就是和爷给你们的活路。”
一众风尘女子抬眼望见那堆银钱美钞,脸上不见半分狂喜,积压多年的难处,早已不是几叠钞票便能抹平。
癞头将众人复杂神色尽收眼底,清楚她们心中的顾虑,开口宽慰。
“放心,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今儿和爷把你们的事全给平了。”
短短一句落地,方才死寂低垂的眼眸骤然亮起,院里瞬时泛起细碎的抽气声。
和尚见此情景不多停留,脚步放轻,悄无声息踏出院门。
倚在门框边全程看完整场的鸠红,连忙架着木拐快步追上和尚,一路絮絮叨叨。
“可以啊,和爷。”
“这世道还真有好人有好报这一说。”
沉沉夜色裹着幽深胡同,鸠红拄拐跟在和尚身后,嘴里不停念叨。
“林招娣那个女人不得了,玛德,心眼子多的跟马蜂窝一样。”
“操,老子以前咋没这好运气。”
“话说,哥们儿越来越像大人物了,瞧瞧,说的话都不一样。”
“什么身上衣服一批就正,心里衣服一辈子难穿。”
鸠红说到这句,哪怕身子架着拐,仍费力抬手朝和尚竖了个大拇指。
“高。”
和尚懒得搭腔,脚步不曾半分放缓,径直朝着南锣鼓巷、秦老胡同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暗柳小院里,癞头已然被一群女子团团围在正中。
他手中攥着大把钞票,目光落在身前一个不过十六七岁、怯生生的小姑娘身上。
“家里欠了多少?”
小姑娘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口齿含糊。
“七百多。”
癞头听着她蚊子似的话音,无奈开口。
“光着身子都不怕,这会你还怕啥?”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抬眼回话。
“问小刀哥借了两百抓药,还不上,利滚利就这么多了。”
一旁站着的鸡毛等人闻言,当下心头一沉。
几人在江湖混了多年,对放印子钱的门道一清二楚。
但凡欠债无力偿还,放贷的人上门恐吓、抄家逼债,到头来逼得寻常人家卖儿鬻女。
这般模样的姑娘,按那群人的德行,直接把人卖进窑子抵债,断不会留她在此卖身度日。
癞头不便当众细说其中关节,随手抽出两张百元美钞递到女孩手里。
“明天清晨,你们全都到和记洋货行门口等着。和爷给你们换个体面的活。其他事甭担心,爷们儿会处理。”
说完他看向余下围站的女子。
“下一个。”
女孩右手死死攥住钞票,双腿一弯就地跪倒,对着癞头一行人连连磕头道谢。
鸡毛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搀起。
“行了,别添麻烦了,事情多着呢。”
余下大半宿,院内光景反反复复皆是这般模样,问话、拿钱、落泪道谢,一幕接一幕不断重演。
北平天刚黑透,秦老胡同三十七号大杂院浸着寒凉。
歪木门吱呀作响,满地泥洼混着煤灰枯叶,各式矮小屋舍挤作一团,墙皮剥落长青苔。
家家户户支着煤炉,黑烟缠在横七竖八的晾衣绳、电线间,昏黄煤油灯从破报纸窗缝漏出来。
腌菜坛、破筐堆在屋前,秋虫在砖缝低鸣,锅碗碰撞、大人呵斥孩童、老人咳喘的声响此起彼伏,晚风卷着一股霉腥煤烟味灌满整座院子。
夜色沉沉,和尚孤身一人,按着记忆走到秦老胡同三十七号大杂院。
此番前来,是专为一个叫陈大丫的女人。
这个世道闲言碎语能杀人。
邻里街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人情罗网。
底层百姓间隐私是千金难换的奢物,闲言碎语反倒成了随处流通的硬通货。
那些面上看着热心和善的妇人、爱凑热闹的老汉,手里都握着一把无形软刀。
他们从不当面与人争执,只躲在墙根、井台边,压着嗓子说话,音量却刚好能传入旁人耳中。
他们把别人家的家事拆得七零八落,掺上三分臆想、五分妒意,再裹两分尖酸刻薄,熬出一锅蚀人心骨的毒汤。
你穿得略体面些,便传你来路不清不净。
日子过得清苦拮据,便嚼你祖上积下恶德。
平日寡言少语,说你心底藏着龌龊。
待人热忱温和,又疑你另有所图。
这些流言悄无声息,似春雨渗土,钻进生活每一处缝隙。
初听只如耳边一阵微风,时日一久,便化作千斤巨石压在人心。
它不见血光,却能在人脊梁刻下洗不掉的羞辱。
夺不走性命,却会一点点磋磨干净人的体面与活气。
这般闭塞守旧的地界,谁也管不住四下开合的嘴。
再多规矩道义,在饭后茶余的唾沫星子前都单薄无力。
嚼舌根的人不必担半分罪责,只靠着窥探旁人苦楚,填补自己虚空乏味的日子。
身在其中之人,最熬人的从不是自身苦难,而是周遭一道道轻飘飘、冷森森的打量与议论,如同密不透风的蛛网,死死缠裹住人,动弹不得,直至窒息。
和尚停在二进院西厢房门口。
阶前坐着个身形清瘦的妇人,发丝散乱,一身衣裳打满层层补丁,正伏在搓衣板上搓洗衣物。
她听见脚步声,停下手中动作抬眼一望,撞见来人,瞬间手足无措。
女人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角凝着一块青淤,露在外头的胳膊上,横亘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和尚将她满身伤痕尽收眼底,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陈大丫勉强扯出一点惨淡笑意,掀起围裙胡乱擦了擦湿手。
“您怎么来了~”
说话间她左右局促扫了一圈院中,四下连一处能落座的地方都寻不出,面皮发烫,难为情地低声开口。
“家里小,要不您进屋坐。”
话音未落,里屋猛地炸起一道男人凶狠的呵斥。
“跟谁搭话呢,洗件衣服也能勾搭野汉子?”
这话落地,本就拘谨难堪的陈大丫更是无地自容,垂着头,双手下意识在腹前反复揉搓。
和尚深吸一口气,抬脚径直往屋内走。
刚踏进中堂,迎面撞上从里屋冲出来的男人——正是陈大丫的丈夫。
和尚淡淡扫了眼对方一身短褂大裤衩的模样,又环视一圈家徒四壁的寒酸屋舍,全然无视愣在原地的男人,径直走到四方木桌旁,拉过长条板凳落座。
夫妻俩立在原地,望着不请自来的和尚,各怀心思。
里屋门框边,两个年幼孩童扒着木框,偷偷朝中堂张望。
和尚抬眼看向站在跟前的男人,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坐下聊。”
男人心底发慌,怯怯瞟了和尚一眼,转头粗声朝门边的媳妇吆喝。
“还不赶紧烧水。”
和尚无心与他虚礼客套。
“就几句话的功夫,甭忙活。”
说完,目光落回陈大丫身上。
“你也过来。”
陈大丫摸不透和尚此番登门的来意,垂着眼怯怯看向自家男人,脚步迟疑,不敢上前。
男人转头对着和尚挤出几分讨好的笑,随即厉声呵斥媳妇。
“叫你过来没听见?”
陈大丫满心拘谨,一寸寸慢慢往前挪,短短三米来路,竟磨磨蹭蹭走了十几秒。
望着陈大丫这般煎熬落魄的光景,和尚心底忍不住一声长叹。
还是那句话,这世道,好人难做啊。
“当初是不是你跪在爷们儿面前,让我救你媳妇回来?”
和尚语气透着刺骨寒意,目光死死锁住坐在对面的男人。
“爷们儿活一世,顶天立地,立的就是一个担当。
“自家女人,是男人该死死护住的底线。”
这番话砸下来,周本田羞愧得抬不起头,脑袋几乎埋进胸口。
和尚看透人心底下藏着的恶,也不愿再多绕弯讲大道理,只想速速了结这桩事。
“世道乱、外人恶,你护不住她,让她受了委屈、污了清白、损了名节,那是你自己窝囊、自己没用!”
“”真汉子,有仇找外人报,有火朝恶人发。”
“没本事的软蛋,在外受了气、扛不住事,才转头把一身气撒在自己女人身上。”
“靠着糟践枕边人找脸面、泄火气,那不叫脾气,那踏马叫叫无能,废物。”
“女人的委屈,从来不是她活该,是男人给她撑不起一片天!”
一长段训诫落地,周本田更是无地自容,整张脸涨得通红,头颅埋得更低。
“人我给你救回来了,可你踏马就这么报答我?”
和尚冷声质问,“周本田,你丫还算个带把的男人吗?”
一旁的陈大丫听着这番话,心底翻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周本田依旧垂着头,半分不敢抬眼对视。
和尚沉沉叹了口气,自怀中摸出一沓银元券,重重拍在木桌上,直截了当道出此番登门的来意。
“你还想不想跟她过?”
他话语顿了顿,话音沉得压人。
“不想过,你媳妇,老子买了。”
一句话惊得夫妻俩双双怔在原地。
陈大丫怯生生抬眼瞥了下自家男人,视线又飞快扫过桌上厚厚一叠钱。
周本田面色涨得发紫,看向和尚,嘴里支支吾吾吐不出完整字句。
“我,和爷……”
和尚猛地一掌拍在桌面,“啪”一声巨响,吓得夫妻俩浑身一颤。
“别我我我个不停,你丫到底算不算男人?”
和尚厉声呵斥,“行不行,给句痛快话!”
周本田脑中一片混乱,视线来回在妻子与桌上银元券之间打转,内心反复拉扯、百般挣扎。
和尚静立一旁,不动声色打量二人神色。
陈大丫自始至终,目光都黏在丈夫身上。
反观周本田,满心纠结,迟迟拿不定主意。
方才扒着里屋门框偷看的一双孩童,此刻忽然扯开嗓子哇哇大哭,小跑扑到陈大丫腿边,死死抱住她,对着周本田哭嚎。
“不卖娘,不卖娘!”
望着一双儿女护着自己的模样,陈大丫紧绷多时的心弦彻底崩断,她屈膝蹲下身,张开双臂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中,埋头痛哭。
和尚并不催促,静静等候周本田给出答复。
看着妻儿抱在一起泪流满面,周本田心头骤然一软,像是拿定了主意,伸手便要把桌上的银元券推回和尚跟前。
在和尚沉静的注视下,他扬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抽起耳光。
“我错了,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我是畜牲。”
他 每吐出一句自责的话,便是一记实打实的大耳刮子打在脸上。
他这番举动,让相拥落泪的母子三人齐齐抬头,望向长条凳上的和尚。
和尚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周本田接连抽了自己十几个响亮的耳刮子。
等他扬手的动作停下,一双儿女立刻挣脱母亲怀抱,奔过去环住周本田的大腿,软糯怯生生唤了一声:“爹。”
小女儿这一声呼唤,彻底敲醒了周本田心底残存的良知。
和尚转眼看向陈大丫,面上不带半分情绪,开口发问。
“你还愿意待在这个家吗?”
听见问话,陈大丫目光先落在身侧一双儿女身上,缓缓抬眼,对上满脸愧色的周本田。
夫妻二人对视片刻,她抬手擦去脸上泪水,语气笃定。
“谢谢您的好意,孩子还小,离不开娘。”
这话入耳,周本田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和尚心中已然有数,也不强人所难,伸手便要收起桌上的银元券。
夫妻俩见和尚要动身离开,连忙起身相送。
和尚迎着二人的目光,忽然攥住陈大丫的手,将一沓足足三百面额的银元券全数塞进她掌心。
“拿着,往后我就是你娘家人。”
陈大丫用力挣扎,却怎么也抽不回自己的手,握着沉甸甸钱券愣在原地。
和尚松开她,侧身转向一旁的周本田,毫无预兆使出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出。
力道极沉,周本田当场摔翻在地,身子顺着泥地滚出两圈。
他半边脸颊本就红肿不堪,经这一摔更是看不出原本模样,勉强撑着地面坐起身,右臂无力搭在长条凳沿。
两个孩子吓得一怔,转瞬便冲到和尚身前,小小的身子挡在父亲跟前。
小姑娘张开胳膊,像只护崽的雏鸡死死拦着。
小男孩站在和尚腿边,明明力量悬殊,仍挥着小拳头往和尚腿上捶打,替父亲出气。
陈大丫回过神,急忙拽过儿子护在身后,不住弯腰躬身赔罪。
“对不起和爷,孩子还小,不懂事。对不起~”
和尚全然没理会一旁致歉的陈大丫,上前两步蹲到周本田面前,盯着他布满五指红印的脸。
“往后她便是我姐,这一脚,是我这个做小舅子该踹你的。”
他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记牢了,往后你再敢动我姐一根手指头,大可以试试看。”
陈大丫弯腰的身子骤然僵住,直起身,满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和尚。
和尚站起身,对着怔愣失神的陈大丫淡淡一笑,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男孩的头顶。
“你也算个小男子汉,往后要好好护住你娘。”
诸事了结,和尚再不逗留,转身径直走出厢房。
屋内夫妻二人缓过神,对视一眼,连忙牵着一双儿女跪到门槛边,朝着夜色深处和尚离去的方向,重重磕头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