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个维度,好像可以改变一切,好像又什么都改变不了。
朴茨茅斯海军基地,和尚站在前卫号战列舰船头,与上校指挥官等人合影。
照完相后,和尚向站在码头送别的人挥手告别。
乌老三夫妻三人,老洪,王家顺,阿宽夫妇,对着船头上的人影,用力挥手告别。
盘旋在天空的海鸥,仿佛感受到离别的气息,纷纷鸣叫。
半吊子站在舰炮边,好奇打量眼前钢铁巨兽一样的炮筒。
他们沾了和尚的光,能用华人身份乘坐前卫号,这艘还没服役的战列舰回港岛。
经历过这一系列事件,英国内阁那些大臣非常看重和尚。
对于这个懂事,还能赚钱的夜壶,他们是万分满意。
和尚一趟英国行,为他们带来五六亿美元,跟几十吨黄金的收入。
这可是二战刚结束,这么多美金跟黄金,都已经赶上英国去年的财政收入。
去年英国一年的财政收入才三十来亿英镑。
这种一夜暴富的感觉,不管是个人还是政府,谁都喜欢。
这种人才,他们怎能不爱,要不是和尚皮肤颜色不对,英伦政坛绝对有他一席之地。
所以他们特许和尚等人,乘坐英国镇国利器回港岛。
巨轮发出震耳欲聋的鸣笛声,把天空盘旋的海鸥吓得逃命飞离这片区域。
战争巨轮缓缓驶出港口。
站在甲板上的和尚,双手抓住栏杆,望着慢慢拉长的海岸线。
这次英伦之行,他收获了很多,但是那种站在刀刃上行走的危机感越来越重。
爬的越高,他越觉得自己像在走钢丝。
无处不在的危机感,充斥着每一天。
现在的他,在物质上拥有的东西,已经超过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
地位,人上人。
钱,他不缺。
女人,哼~
可是他并不开心,那种命运不由己的失控感,让他整日陷入彷徨中。
民国三十六年,一月二十一号。
整整在船上待了三个多月的和尚,一下船就开始骂骂咧咧。
前卫号战列舰,因为还没正式服役,所以这次航行只是一次海试。
整个航行路线更是把和尚一群人坑的惨不忍睹。
战列舰从北爱尔兰北海域开展全科目海试。
战列舰驶出英国本土海域,前往大西洋、接着直达布罗陀,后续往南非转了一圈。
然后从西蒙斯敦启航,直接向东穿越南印度洋,经苏门答腊岛南侧巽他海峡进入爪哇海。
再向北穿过卡里马塔海峡进入南海,直抵港岛。
和尚还以为船会经过星岛,结果计划落空。
这一场行程,让他们在船上待了三个来月。
时间线直接从民国三十五年十月中旬,来到民国三十六年一月中旬。
一群人由于在船上待了太久,下船后走路都东倒西歪。
“姥姥的,洋鬼子把爷们儿脑袋当踏马的冰糖葫芦串了啊。”
“北平天桥套圈摊都没洋鬼子坑挖的深。”
“整整三个来月,我日他二舅姥爷的三姨太~”
“玛德,我就是坐货轮都跑一个来回~”
余复华等人也没好到哪里,他们互相搀扶着下来船。
港岛北区,英军事港口。
和尚一群人没好气的你一言我一语,骂英国佬。
“玛德,我还以为鬼佬良心发现,合着在这等我~”
“三个来月,足足三个来月,玛德我现在都感觉地面在晃动~”
憋了一肚子火的和尚,胳膊架在半吊子脖子上,开口问道。
“有没有人接咱们?”
跟在后面的余复华,脸色不太好的回复。
“大佬,船上不准发电报~”
脑子有点开窍的半吊子,扶着和尚插了一句话。
“鬼佬,总不会不管我们吧?”
“哥怎么说也是男爵~”
军用码头岸边,一队英国皇家海军,早已列队迎接前卫号战列舰上的水手。
英国皇家海军知道和尚等人的存在,他们见到这群华人,纷纷敬礼。
和尚男爵头衔可不是说说而已。
和尚双腿直打颤,向岸边一辆吉普车走过。
扶着他的半吊子,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哥,行李还在船上~”
和尚松开架在半吊子脖子上的胳膊。
“玛德,他们难道还会眯哥的几件衣服?”
“先回去再说~”
话语落下,和尚拉开副驾驶门,坐了上去。
余复华坐到驾驶位上,充当司机。
半吊子跟语泰坐在后排,其他人自觉挂在吉普车四个车门边,踩在脚踏上。
轰隆一声,余复华启动车辆,直接一脚油门踩下去。
吉普车如同脱缰的野马,顺着海边公路驶去。
汽车开的飞快,遇到路障检查,余复华才停车,让他们检查证件。
和尚男爵的身份,早就被北区海军基地知晓。
所以不管是巡逻兵,还是关卡哨兵,看到和尚掏出的证件立马放行。
吉普车顺着山路往前开。
从北区海军、军事基地到西区蒲飞路,也只有不到四十公里的路程。
余复华油门踩到底,一路飙车到达市区才减速。
这一路看过来,和尚发现了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第一感觉就是人变多了,以前北区这片地界人烟稀少,根本没有啥人。
可现在呢,这一路看过来,山上山下到处都是成片的棚屋。
木屋,铁皮房,甚至还有些纸皮房。
吉普车沿英皇道轩尼诗道到金钟道,转入德辅道中一路开下去来到德辅道西,最终抵达坚尼地城卑路乍街。
民国三十六年的坚尼地城,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人好多。
相比较去年,如今人多到街道都显得拥挤许多。
道路上行驶的中小巴车,滴滴滴的喇叭声,如同噪音一样,没完没了的响。
人力车穿梭在人群中,一路吆喝借光。
这个季节已然入冬,蒲飞路两边的南洋楹落了半地黄叶,风一吹就裹着海腥气往人裤脚里钻。
不管什么地方,只要人一多就会显得热闹有人气。
沿街唐楼骑楼底下的商铺门口,那更是用摩肩擦踵来形容。
墙根贴的港英政府“登记户籍”的告示被海风掀得边角打卷。
穿短打的后生斜挎着帆布包,鞋上还沾嘴里叼着半根“大前门”。
逃难过来的大陆人民,到处找工作,看见店铺就走进去问要不要招人。
街道上的人说话口音,更是来自五湖四海。
小贩老板抄着闽南语,跟内地山东大汉讨价还价。
一起结伴找工作的人,口音一听就不是来自一个地方。
街道上的人群,说啥语种的都有。
不同口音的吴侬软语,粤语,闽南语,白话,客家话,南洋各种小语种,山东话,中原一带的口音大差不差,英语,那真是一锅大杂烩。
吉普车到了蒲飞路,喇叭就没停过。
“扑街仔,借光啊~”
蒲飞路口,和尚看到前方拥堵的路段,他开口提醒骂人的余复华。
“都是老乡,客气点。”
余复华看到横穿马路从车头路过的人,他压下火气,假模假样用温和的语气再次对路人开口。
“兄弟,过马路要看车哦,下次小心点~”
横穿马路的行人,都快走到街边,他听到余复华的话,赶紧鞠躬道歉。
和尚看着人满为患的街道,这一刻他感觉特别亲切。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说话口音,全都是老乡,那种感觉特别让人放松。
和尚打开车门,选择徒步回家,毕竟也就四五百米的距离。
其他人见状,纷纷跳下车跟在他身边。
余复华看到众人下车,他只能耐着性子开车回堂口。
和尚一下车,就被人盯上了。
和义勇不少巡街的小弟,看着和尚突然愣住了。
有些人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和尚刚走出十几米远,就看到对面街道一群人向横穿马路,向自己等人的位置跑过来。
半吊子一群保镖,发现异样,立刻把和尚围在中间。
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一群穿着短打衣服的汉子,小跑到和尚身边。
领头的人盯着和尚的脸庞看了又看,随后立马鞠躬认人。
“阿公~”
在此人的带领下,后面六七个小弟纷纷有样学样。
“阿公~”
他们弯腰鞠躬迎接和尚的场景,又让更多人注意到。
布店的学徒,打眼一看,这不是他们堂口坐馆大哥。
他立马放下手头活,跑了出来。
“阿公~”
和尚怕引起骚乱,立马出声让他们闭嘴。
“小点声,我说你们踏马眼力见可以啊~”
话没说完,他从西服口袋里掏出钱包,从中抽出一沓英镑。
“我就喜欢有眼力见的主,拿着~”
说话的同时,他给了面前这些堂口小弟,一人一张五块面值英镑。
“英国佬的钱,拿去银行能换七八十咸龙。”
得到意外赏赐的一群小弟,拿着钱笑呵呵向和尚再次鞠躬。
“谢谢阿公~”
和尚把钱包装回口袋,笑着开口问话。
“都别挡道,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你过来。”
他指着一个青年,让对方跟在身边。
其他人一脸羡慕的表情,一步三回头看着向前走的一群人。
布店的学徒,喜笑颜开拿着钱回到铺子里,就被师傅骂了一顿。
学徒拿着钱,笑着不解释,等自己师傅骂完后,捏着五块面值英镑抖了起来。
“阿公回来了,他老人家给的~”
布店老裁缝听到徒弟的话,立马跑出铺子,站在门口四处张望,寻找和尚的身影。
和尚带着堂口小弟,走在沿街的路上,穿梭在人群中,开口询问。
“喜光,我记得几个月前,咱们这条街还没那么多人,这~”
说着话,他抬手指着过往的人群示意。
喜光,笑着用带着闽南语口音的国语回话。
“阿公,你不知道的啦,干哦,现在港岛人口,比去年多了三倍都不止哦~”
“还没算上黑户,报纸上说,鬼佬签的打工证,都有一百好几十万呐~”
“乡下,海边棚屋,山上木屋,人更多的啦~”
“内地打仗,越打越凶,每天我跟阿公说哦,最少四五千人从大陆逃难过来,多的时候哦,一两万都有,是每一天哦~”